2020年09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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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觀糖事】之六:永無止盡的奮鬥

(本文章為系列專欄的第六篇,前五篇請見【菲關糖事】之一:蔗糖之島【菲關糖事】之二:殖民與糖【菲關糖事】之三:控制一切的美國【菲關糖事】之四:失敗的土地改革【菲觀糖事】之五:未被討回的正義——路易西塔莊園事件

路易西塔莊園(Hacienda Luisita)事件,是菲律賓近代史上的一個標記,它暴露了這個國家即使推翻獨裁,仍處在幾乎無可扭轉的政商結構下。但世人都看到了這個土地的傷口,看到幾百年來,農民的奮鬥與拚命。
上一篇文章作者解釋了這段農民革命與慘遭鎮壓的故事後,這篇將進入路易西塔莊園農民的現在,後來,他們怎麼了⋯⋯

我在這場血腥發生整整12年後,來到這個「傳說之地」。

Florida (Ka Pong)Sibayan請我們在一個名為San Miguel的地方下車,我從谷哥地圖上看到艾奎諾紀念館就在這裡,而巴士還路過「艾奎諾陸軍基地」。臺灣知識份子將自身歷史投射在艾奎諾身上,視他為英雄,但在菲律賓這一個多月,我卻常聽到各種不以為然的聲音,像是「人民革命是黃色謊言」、「艾奎諾被暗殺視他們自己人的陰謀」等等。

說這些話的人崇拜馬可仕,自然看待艾奎諾就有偏見。我最想知道丹轆地區居民對這個前省長、人民英雄的意見。但看到來接我們的Ka Pong,又問不出口,只能默默跟著她坐上摩托計程車,沿著筆直的產業道路走約莫十分鐘,就到了她的住所:一個以竹子茅草打造的屋寮。

簡單吃過午飯後,我們跟著農民下田採收綠豆,再跟著回稻田邊休息。涼臺裡擺滿了點心和水,有些人聊天有人玩狗,我們也趁機和忙碌的Ka Pong問起莊園的一切。

路易西塔莊園裡bungkalan的農民正在挑綠豆。

聊天過程不算順暢,出生於一個擁有6個小孩的貧農家庭,Ka Pong就跟其他莊園農奴之子一樣,沒有機會上學,自然也不會英語。「我英語不好,是Tagalog kalabow(塔加洛水牛,意指只會講當地方言的鄉下人)。」這個形容接下來出現多次,每當Ka Pong苦於表達時,就會帶著歉意自嘲,而我們(尤其是我)更是不好意思,竟枉想以殖民者、菁英的語言做在地溝通。

但Ka Pong是認真的,她對自己無法受教育這件事感到痛切,也因為這痛,她更急切於奪回土地之事,渴望讓農民可以耕種食物,生活可以好一點:「每個農民被組織給予0.7公頃的土地,即使我自己、家人和手足的孩子都一樣,我們一起耕種土地,為了食物,我們依賴自己的耕種。」她往前比了比:「你看,這裡本來都是甘蔗,全部都是甘蔗,現在我們可以種自己能吃的食物,可以不用挨餓了。」

Ka Pong英語簡單,力道卻鏗鏘。她說著說著便拉下左邊領口,讓我們看看她肩挾骨的傷痕:「子彈就打在這裡。」

她是那場殺戮的見證人、倖存者,但那不是她唯一一次被軍警打傷,而是與軍警纏鬥的開始。「正義還沒討回來。」Ka Pong說這句話時,字字加重力道,毫不含糊。因為,她是AMBALA(Alyansa ng mga manggagawang bukid ng Hacienda Luisita ,路易西塔莊園農工聯盟)的領導人,數千名農民都依賴著她。她必須負起追究的責任,她也不能示弱。

Ka Pong是路易西塔莊園事件的見證人、倖存者,但那不是她唯一一次被軍警打傷,而是與軍警纏鬥的開始。

AMBALA是1989年柯拉蓉政權預計實施SDO制度時所成立的的農工組織,自此成為路易西塔莊園重要的工會之一。這個組織在路易西塔大屠殺隔年,利用閒置荒地,以bungkalan(菲律賓文:耕種的意思)為方法,採集體耕種的制度來團結眾人、擺脫地主控制,並想辦法奪回土地。

他們在10個barangays(菲律賓類似村里的行政單位)、超過200公頃土地上設建bungkalan。Ka Pong主要管理其中一個自2010年開始的bungkalan,其下有上百名農民,負責餵飽著上千個肚子。他們靠這種集體農業實踐土地權和生活權。在佔據的土地上,他們種植有機米和蔬菜、行銷他們的產品。

他們的辛苦和堅持獲得了回報。2012年,菲律賓最高法院做出判決,要求許寰哥家族將莊園中4,335公頃土地還給6,269名農場工人。但這當中有263公頃屬於無法耕種的土地,159公頃屬於林地,652公頃保留地,66公頃的糖廠、266公頃道路溪流,121公頃的屋寮跟允許的扣除地⋯⋯許寰哥家族只好遵從,但他們仍堅持SOD並沒有錯,而且這制度受到「沈默的大多數」支持。

根據《經濟學人》報導,許寰哥家族的發言人表示,如果這些土地被農場工人瓜分,每個人分不到一公頃,「那根本沒有意義,因為糖需要大規模土地。即使工會也不希望這一大塊莊園變成碎片。」工會領袖則認為,土地權應歸給農民集體所有,如果分配給個人,那麼還是有可能被威脅利用還給許寰哥家族。

這幾年來,確實有許多人被許寰哥家族控制的蔗農或被強迫或被誘惑而「釋出」他們的土地。但堅持不肯放棄的農民,也不斷面斷許寰哥家族各種形式騷擾,以及搶回土地的威脅。

農工組織AMBALA利用閒置荒地,在各地設建bungkalan,採集體耕種的制度來團結眾人、擺脫地主控制,並想辦法奪回土地。CAMERA

提到這個,Ka Pong語氣忿忿,又做了一次開槍的手勢說,2012年,那些軍警來踩踏他們準備收割的田,還打他們養的雞跟狗,這些人燒毀他們的屋寮、雇用暴徒推鏟他們的莊鎵,

「當我要保護我們的bungkalan時,警察朝我開槍,並把我跟豬一樣拖走。」這還沒完,她像算帳一樣繼續數著:2013年,她和76歲高齡的母親同樣被焚燒屋寮的暴徒傷害,2014年,當她抵抗那些被私人企業TADECO派來的人時,還被逮捕。但她毫不畏懼。

「他們要來就來。我們不會讓步,不能給他們任何一吋土地。」Ka Pong邊啃著玉米,邊說:「就算他們拿槍指著我們,我們仍然要為自己的土地權益奮鬥。」

我們看著她一腳縮著,一腳放下,邊抽菸邊豪放地聊天,雖然聽不懂,魅力十足,話語嚴肅充滿力量卻又充斥著各種詼諧,不論她摘玉米、抽菸、聊天還是吃玉米,我都直楞楞看著她,傾倒於這渾然天成的英氣與氣魄裡。她是個女戰士,是個好媽媽,是個沒有讀書但撐起很多家庭的菲律賓人。

待在路易西塔莊園這幾天,我們或跟她聊天,或隨她下田,有時還跟著她去探望其他農民。農民們也不會英語,只能對我們靦靦微笑,看我們笨拙地採收他們的作物,而後哈哈大笑。一個名叫Rudolfo的老人指了指田,像是清點寶物那般以塔加洛語道出他種了哪些作物:「四季豆、地瓜葉⋯⋯」喜悅溢於言表。

剛剛得以承租土地的Rudolfo老先生,像點寶物一樣數著自己的農作。

怕我無法真正明白他的熱切,他跑到田的另一頭將弟弟AL拉了過來翻譯。AL上過高中,懂得些英文。

「女士,你從臺灣來嗎?」缺門牙的他將雙手放在身前,彬彬有禮:「我的兒子在臺灣工作。他在中壢。我另一個兒子下個月也準備到臺灣工作。」

「他在臺灣過得好嗎?」菲律賓人只要知道我來自臺灣,就會說哪些家人在臺灣,於是,我都只能這麼回應。

「很好,女士,他過得很好。」AL表情誠懇:「我們每週日會通一次電話,他說臺灣有個名字叫福爾摩沙,是美麗的地方,那裡的人都對他很好。」

我心裡雖覺得那是兒子希望父親放心的話語,實際未必如此,還是點頭:「那就好。」旋即回到土地的問題:「這是你們的田嗎?」

他說不是,是兩個月前才向AMBALA承租來的,過去委身於莊園主,只能種植甘蔗,日子過得差,除了讓家人出國工作外,找不到生存的辦法:「你看,現在我們可以種吃的東西,我們不會挨餓了。」

「他們其實是從別的 barangay來到這裡。」聽到我們對話,宣教士Beth忍不住補充:「他們知道,只有加入AMBALA,他們才有機會為自己種植。對農民來說,這是一個長期抗戰。這不是得到一個生存機會而已,這是一種奮鬥。」

Beth所屬的宗教團體,在1974年,馬可仕發佈戒嚴令後兩年組織起來,要對抗獨裁,便也與許多在地團體結合,為公平正義倡議。也差不多從那個時候開始,支援路易西塔莊園農工的各種行動。

我們在田埂上漫步,談著這一切時,她忍不住批評地主為了搶回土地,無惡不作,還不斷挑撥離間,試圖崩毀他們的團結,「但能怎麼樣?除了站在土地上繼續堅持,沒有別的辦法了。」

部分路易西塔莊園景色改變。

待了短短兩三天,我們便得離開。離開前,我忍不住抱了Ka Pong,不斷叮嚀要她小心且保重。她的堅毅與勇氣令我折服,也是我這次來菲律賓,最心動的女人。我深深愛著她的生命力,如他深深愛著她的土地。

但離開後,我才想起,關於艾奎諾的問題,還留在我的嘴巴裡,沒有問出口。但伙伴Wendy倒是意外得到答案——

當她對眾人說要去艾奎諾博物館時,乘涼的眾人七嘴八舌:「我從來沒進去過,我恨死那個家庭了,」Pong指著她胸口,「想到我心就淌血⋯⋯對農民來講是非常非常痛的。」下一秒他起身,語氣誇張地比手畫腳:「千萬不要跟他們說到Ambala,不然,不然⋯⋯啊!妳就死了。」她擺出刺殺的動作,大家都笑了。

他們擔心Wendy一個外國人進去受到刁難,很認真的排練各種說詞,有人指著坐在旁邊的一個大叔說,你就說你來找親戚好了,然後另一個人回說:「不像啊,他那麼黑。」

Ka Pong搞笑地跳起自創的三合一咖啡舞。Wendy只好轉頭問Caloy:「有沒有進去過?」

Caloy看著Wendy,「沒有,因為我怕我會放火燒了。」

這段對話後來以Ka Pong模仿艾奎諾的追隨者、環抱他的雕像、禱告、在胸前畫十字等嘲弄態度來作結。

一切盡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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