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 阿潑

(本文章為系列專欄的第四篇,前三篇請見【菲關糖事】之一:蔗糖之島【菲關糖事】之二:殖民與糖【菲關糖事】之三:控制一切的美國

新年與聖誕節對菲律賓人特別重要,Virom見我獨自一人,便邀我跟他一起回家過節。任職NFSW(全國蔗糖工人同盟)的Virom平時在艾斯卡蘭塔(Escalante)工作,只有放長假才會回到維多利亞(Victoria)。

即使這個城市緊鄰艾斯卡蘭塔,但要回到家裡除了一個小時的巴士,還得搭上一小時的摩托計程車,對於收入不多的Virom來說,花錢又花時間,除非必要,他很少回家。

能不能擁有自己的土地,要看運氣

我跟著Virom蹬上摩托三輪車,一路往郊區去,從水泥大路轉進黃土泥路,不論怎麼走,成片的甘蔗田都尾隨我們。下了車,我們還得穿過比人還高的甘蔗田,步行個5~10分鐘,才能到達Virom所屬的莊園,Hacienda Salome。

和菲律賓大多數仍被莊園主掌控的土地相比,Virom家和鄰居顯得特別,能夠擁有自己的土地,因此,即使眼前所見景色與先前別無二致,都是在田野間收割、運扛甘蔗上卡車的農工,但我內心清楚這些人不是為有錢人辛苦,而是為自己的家人勞動。他們每滴汗水換來的收穫,都是自己的。

「這塊地約20畝,是23個家庭共有,大概每個家庭能分到0.86畝吧。」他指著眼前那塊大概十多個籃球場的田地說,這是2004年從政府那兒買回來的土地,「我們是根據6657號法令(Republic act 6657)取得的。」

乍聽之下,我以為是近期公布、讓農民得利的法案,細問才得知,原來這條法令早在1988年公布,即為著名的綜合土地改革法(Comprehensive Agrarian Reform Law,CARL)下的總和土地改革項目(CARP)。

對於從西班牙殖民時期就失去土地、受莊園制宰制的人民來說,這項改革幾乎是他們的希望和曙光,曾經寄予厚望。但對於將近20年才從這改革中找回土地的農民來說,對這法案的「恩澤」卻不以為然。

Virom直言:「前提還是地主願意放棄土地。我們只是幸運,遇到願意將土地賣給政府的地主。」同屬這個莊園的另一塊土地,地主則不願讓予,因此,那兒的住民還過著替莊園主賣命的生活。

農工在田野間收割甘蔗的景觀一樣,但這群Hacienda Salome 的蔗工很幸運地是為自己工作。

土地落入財團之手,農民仍無力翻身

近代菲律賓的經濟社會問題,與土地息息相關,甚至影響了政局。因此,土地改革的成功和失敗,實屬關鍵。

如前所述,菲律賓大多數人民無法擁有自己土地,得受到莊園主控制;接手殖民的美國雖有意透過土地改革解決問題,卻也堅持採用全面公開市價,讓這釋出的16萬5千公頃土地落入財團商人之手,農民仍無力翻身。

幾個世紀以來,貧困的菲律賓農民週期性地發起反抗騷動,直到二次大戰之前,在新興共產勢力的協助下,終於醞釀成持續性的武裝運動,尤以虎克(Huk)最為龐大,這股反抗勢力立刻在菲律賓群島中蔓延。

但當麥克阿瑟從日軍手上將菲律賓奪回後,地主透過自己豢養的私人武裝將土地又搶了回來——這種私人武裝日後仍繼續成為地主騷擾、暗殺農民和農民領袖的工具,也是農民處境無法改變的原因之一。

菲律賓獨立後,美國仍然透過軍事駐紮,干涉菲國內政,也數次提出報告申明:土地改革與重新分配,才是解決農民騷亂的方法。

事實上,為了杜絕共產勢力蔓延,華盛頓在東亞各國全力支持土地改革,然而在菲律賓卻沒有那麼強勢,因為1950年代菲律賓政府承認種植玉米和稻農所簽定書面租佃協議的權利,甚至透過立法沒收300公頃以上的私人土地,並在公地上安置無地的叛亂者和農民。再加上美國對菲律賓軍隊提供的協助和訓練,壓制了虎克等反抗勢力。

貧困農民的反撲、與獨裁政權的開端

然而,這僅是為了平息內戰所為,不是根本性地檢討農業和土地政策。因此,1969年,虎克殘餘勢力和菲共結合,組成了新人民軍(the New People Army, NPA)並和基督教社會主義者合作,效法中國共產黨模式,在農村建立根據地,並在其控制範圍裡重新分配土地。

這時,已是1970年代初期,馬可仕當政時期。1972年,出現連任危機的馬可仕,拿新人民軍為藉口,發布戒嚴。他的理由是:威權政府是達成土地改革的唯一途徑,「土地改革是衡量社會運動成功與否的指標⋯⋯,如果土改失敗,新社會就不用提了。」

事實上,從前任總統馬加巴牙開始,便想效法臺灣實施「耕者有其田」制度,但沉痾已久,於是,集中權利、大刀闊斧改革自然成了戒嚴的理由之一。

許多人至今仍懷念馬可仕,認為那是一個建設發展迅速、經濟成就傲人的黃金時期,也有很多人批判他的獨裁讓菲律賓停滯下來。但平心而論,農業和土地方面,馬可仕確有建樹,讓菲律賓從糧食進口國轉成糧食出口國,也在中呂宋購買土地、低價買給農民。

根據他自己的說法,一直到1980年,政府土地銀行以1億2千多萬比索的價錢向4千多位地主購買土地,最後把1萬多份土地證、約130公頃的土地讓給人民。

然而,從外界看來,馬可仕土地改革的範圍限制在稻田和玉米田,地主自留限額達到7公頃,而且被處理的大多是政敵的土地。不能算是成功。

失敗的土地改革,激起另一波反抗浪潮

Virom的母親Leonila是蔗農之女,是5個小孩中的老二。和她聊起童年,她只記得窮跟餓。

「最辛苦是什麼時候?」我問Leonila。

她想都不想,立刻回答「馬可仕當總統的時候」:「那時我14、15歲,常常很餓,而且因為戒嚴不能出門,也不能多替自己掙錢。」

Leonila不是唯一一個討厭馬可仕的農民,我在內格羅斯遇到的蔗農,都無法肯定馬可仕的功勞。而這種失敗的土地改革政策,以及獨裁的種種問題,很快激起群眾反抗,例如艾斯卡蘭塔就發生農民運動,但因為戒嚴,很快遭到軍方鎮壓,歷史上稱為艾斯卡蘭塔大屠殺(Escalante Massacre)(見本系列一)。

但人民沒有停止反抗,1986年,在美國支持下,人民革命發生,馬可仕終於下臺逃亡。但在他逃亡前一個月,馬可仕政權出於絕望,將數千份土地改革「解放專利權」——亦即小塊土地的所有權,分發給那些連土改申請程序都沒走完的農民。

即使這時期如此「大放送」,但得到土地的農民仍寥寥可數。基本上,從1900年美國殖民政府算起,一直到馬可仕倒台這80多年間,菲律賓整體土地改革成績僅僅只有可耕地的4%。幾乎沒有進展。

Virom的父親,是其中一個幸運兒。當他從宿霧遷移到內格羅斯時,找到了一塊可以耕種的私有地,也很努力得到它。這塊土地於是成為甘蔗滿布之中,唯一生產糧食的水田,Virom家也成為鄰近地區極少數自給自足的農民。

而Leonila的挨餓記憶,也在嫁給Virom的父親後終止,日子開始過得像個人。我問她最大的差別是什麼?

她答:「至少我們是為自己工作,種的東西都是能吃的。」

Leonila回憶過去戒嚴時期所經歷的艱難。

沾滿鮮血的綜合土地改革法(CARL)誕生

馬可仕倒台後,接手政權的是反對黨領袖艾奎諾遺孀:柯拉蓉。艾奎諾遭暗殺後,反對黨聲勢高漲,原為「家庭主婦」的柯拉蓉繼承政治勢力,進駐馬拉崁南宮(菲律賓總統府)。

然而,看似單純無害的「主婦總統」卻是出身於呂宋最負盛名的路易西塔莊園(Hacienda Luisita),其所有人:許寰哥家族(Cojuangco)就是大地主,也是議會中最強力反對土地改革的政治力量。

因此,當人們對柯拉蓉寄予厚望,上街要求改革時,面對的卻是來自馬拉崁南宮的槍聲砲火,這場日後被稱為曼帝歐拉大屠殺(Mendiola Massacre)的事件,共有13人死亡,90多人受傷。但也因為這場悲劇,逼迫柯拉蓉著手進行土地改革。

而她的作法是丟給議會處理——在經過冗長且漏洞頻頻的過程後,綜合土地改革法(Comprehensive Agrarian Reform Law,CARL)終於誕生,只是,柯拉蓉乃至這套法令並不是解決數百年來菲律賓農民和土地問題的答案。這塊土地上的農民,還在奮戰中。(這部分下篇再議)

新年第一天,一大早,Virom帶著我到這個莊園的另一邊和農民開會,商議如何跟地主與政府協商取得土地。途中,看到了彩虹,我便對Virom提起哈凱部落的故事,說這個原住民部落在風災後如何找到土地重建,這過程中,時常有彩虹預兆,即使他們花了十年,還是成功了。

當然,我也提到原住民沒有自己土地的悲哀。

「臺灣農民都擁有自己的土地嗎?」Virom突然問我。

我點點頭,簡單說著臺灣農民之所有擁有土地背後的正義與不正義,以及現在即使擁有土地,也得面對不恰當的政治資本權力運作。我口乾舌燥說得七零八落,也不太確定菲律賓人能否理解,最後只好淡淡做結:「一切都很難。」

嗯,包含使用英文談論連母語都無法說清楚的事。對菲律賓朋友來說,讓我理解他們的困境和痛苦,或許也是很難的事。

直到現在,土地問題仍是菲律賓農民的煩惱根源之一,未來取回土地所有權的路仍十分漫長。

延伸閱讀

【菲關糖事】之一:蔗糖之島

【菲關糖事】之二:殖民與糖

【菲關糖事】之三:控制一切的美國

專欄作家
阿潑
本名黃奕瀠。受過新聞與人類學訓練,擔任過記者、偏遠地區與發展中國家志工和NGO工作者,現專職寫作。著有《憂鬱的邊界》、《介入的旁觀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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