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慧貞 攝影/ 黃世澤

苦茶油不飽和脂肪酸總量高達90%,被稱為東方的橄欖油,一瓶要價上千元,農委會推動檳榔園廢園轉作,特別將油茶列為重點項目,然而這幾年油茶栽培面積始終在1000公頃上下徘徊。苦茶油這個「液體黃金」並非沒有商機,而是農民轉作時,從砍檳榔、購買種苗、施肥,到採收製油,都有層層關卡待突破。

從集集鎮橫過集鹿大橋,不到五分鐘就進入濁水溪另一端的鹿谷鄉,這個以凍頂烏龍茶聞名全台的小鄉鎮,早已風光不再,道路兩旁茶園稀稀落落,取而代之的是宛如竹竿般細瘦、鋪天蓋地襲來的檳榔樹。

黃盛益的民宿本來也夾雜在檳榔園縫隙中,細細瘦瘦的莖幹拔地而起,夜晚看來有幾分陰森,但從去年開始,民宿變得開闊又美觀,許多客人都不約而同驚呼:「你們這裡變漂亮了!」原來黃盛益這兩年和財團法人陽光社會福利基金會合作,砍掉檳榔樹改種油茶,不但景觀變美了,再過幾年,就能喝到自家種出來的苦茶油。

黃盛益和陽光社會福利基金會合作,砍掉檳榔樹改種油茶。

解決口腔癌,鼓勵檳榔轉作油茶

油茶在30年前曾是林務局大力推動的造林樹種,全盛時期種植面積高達3000公頃,但相關的補助政策取消後,油茶面積也跟著驟減,如今只剩三分之一,直到這幾年混油風波,民眾發現原來本土油茶製成的苦茶油,營養價值一點也不輸橄欖油,這個沈寂已久的作物才重新翻紅,一瓶600毫升的油賣到1800元還供不應求。

農委會趁這波油茶復興風潮,2014年實施「檳榔管理方案」,四年內(2014~2017年)輔導檳榔園廢園及轉作,每公頃補助15萬元砍檳榔的費用,若選擇轉作油茶,再另外發給種苗費和田間管理費每年每公頃10萬元,以三年為限,「陽光苦茶油」便是在這樣的契機下應運而生。

陽光社會福利基金會副董事長陳淑蘭拿出兩三顆油茶果實,手指輕輕一壓,「喀!」,棕色外殼裂成兩半,露出咖啡色的茶籽,這個舉動他已做了不下上百次,去年陽光基金會開始推動「檳榔廢園轉作苦茶計畫」,頭一年契作農戶產出了5200公斤茶籽,都靠人力一顆顆去殼。

陽光基金會頭一年契作農戶產出了5200公斤茶籽,都靠人力一顆顆去殼。(圖片提供/陽光基金會)
陽光福利基金會與農友契作生產苦茶油,希望從根本解決口腔癌。

即使剝到指甲都裂開了,陽光基金會的工作人員仍不以為苦,因為這些都比不上口腔癌患者面臨的痛苦。陳淑蘭說,陽光基金會專門服務顏面傷殘患者,早期口腔癌存活率不高,並非基金會工作重點,隨著醫療技術進步,陽光基金會發現,治療口腔癌的五年存活率已提升至約50%,但動完手術才是考驗的開始,有些治療需切除下顎、鼻翼,患者雖活下來,卻因外貌殘缺生不如死。

陽光基金會於是決定和政府機關合作,一年辦上百場活動,宣導不要吃檳榔,但這幾年口腔癌發生率仍居高不下,「我們機構每年要送走300人。」灰心之餘,陽光基金會也開始思考從源頭解決問題。

口腔癌患者有九成吃檳榔,這幾年農委會對種檳榔採取「三不政策」:不鼓勵、不輔導、不禁止,搭配廢園轉作獎勵,陽光基金會看到了契機,但也認為,種檳榔並非原罪,農民也是為了生計打拚,勢必得提供經濟誘因和技術輔導,才能說服農民轉作。

檳榔廢園轉作油茶,如何疏伐檳榔樹又不影響水土保持也有訣竅。

摸索建構產業鏈、栽培管理和人力

一腳跨入從未接觸過的農業領域,陽光基金會深知要說服農民,得先說服自己,去年慎重地組成五人事業小組,聘請農業專家和經理人,跑遍全台,挨家挨戶尋找有意願的農民;同一時間,事業小組找上長期在南投清流部落種油茶的農家,以高於市價的價格收購,專員到產地陪伴農民、拜訪農業改良單位尋找豐產種苗,榨油則交給有三十年製油經驗的苗栗金椿茶油工坊。

陳淑蘭說,這麼做是為了摸清整條油茶產業鏈,「不要到時農民種出來了,我們卻手忙腳亂。」

陽光基金會「玩真的」決心,打動了黃盛益。民國75年,他從台中返鄉協助家中製茶事業,九二一大地震後配合政府政策開民宿,頗受遊客歡迎,然而,時不時有客人皺起眉頭對他說:為什麼要種檳榔樹?既不美觀,又破壞水土保持。

前年苗木廠商告訴他,農委會正在推檳榔園轉作計畫,黃盛益二話不說,努力說服手足共同參與,趕在年底申請完一公頃的檳榔園轉作,隔年初種下苗木,恰好陽光基金會從公所得知,雙方洽談後一拍即合,黃盛益成為陽光第一位合作的農友。

有別於早期以造林為目標,作為經濟作物,油茶需要更精細的栽培管理,走進黃盛益的油茶園,每棵幼苗旁都附帶一個小洞,上頭灑了米糠,飄出淡淡發酵的味道,這是陽光基金會推廣的液肥栽培法。

王明仁輔導農民製作液肥。

為了讓油茶頭好壯壯,陽光基金會的推廣人員王明仁,特別從土壤強健筋骨,傳授農民自製微生物液肥,在土壤打約50公分深的洞,直接灌進液肥,促進油茶吸收效率。

王明仁笑說,這些油茶「吃」得比人還健康。他打開裝滿液肥的藍色塑膠桶,用木棍使勁地攪拌,深褐色發酵液體還漂浮著尚未分解完的佛手瓜、奇異果,他透露,裡頭還有其他有機資材,連奇異果則是特別選用紐西蘭有機栽培。

王明仁說,以往農民只把油茶當副業,粗放管理,有收成都是「多賺的」,但油茶樹想要有好產量,開花前、清明前、端午節前後,以及採完果後,都要施液肥。初期由陽光基金會提供肥料,慢慢教農民怎麼操作,最後再放手讓他們獨立。

陽光基金會已經寫了一本管理手冊,教農民怎麼砍檳榔、整地,到買苗木、施肥、剪枝時機等等,陳淑蘭笑說:「人家是為了喝牛奶養一頭牛,我是開了一座牧場。」

雖是第一次種油茶,黃盛益倒也不怎麼擔心,因為油茶和茶葉都屬山茶科植物,栽培管理有基本共通點,最惱人的是除草,油茶幼苗剛發育時,不能讓雜草搶走養分,剛開始黃盛益鋪上黑色抑草蓆,事業小組卻發現這樣會過於吸熱,傷害幼苗成長,幾經溝通後改用人工除草,他的兄弟則當成另類田家樂,返鄉時順便動動手,強身健骨。

結實纍纍的大果油茶。(圖片提供/陽光基金會)
利用日光曝曬油茶籽。(圖片提供/陽光基金會)
金黃油茶籽滿載對於人體與土地的健康希望。

用油茶找回茶鄉美名

對黃盛益來說,栽培油茶比檳榔更費工,但成就感卻無與倫比,每當有人問起為何改種油茶,他總是笑容滿面地說:「油茶看起來像庭園景觀樹,每天早上起床看到,心情都變好了!」

在他年輕時,鹿谷鄉還沒出現檳榔樹,家門口全是茶園,講到凍頂茶,人人都想到鹿谷。但隨著高山茶興起,鹿谷2、300公尺的低海拔茶園逐漸沒落,被檳榔大規模取代,鹿谷人空有製茶技術,卻必須買進阿里山、梨山的茶葉來製茶。

陽光基金會的專案經理李錦容曾跟著黃盛益駛進山中小路,開了十五分鐘,舉目所及仍然是檳榔、檳榔、檳榔。黃盛益感概,檳榔幾乎全台都有,「鹿谷的在地特色在哪裡?」

他認為,如果鹿谷較低海拔種油茶,較高海拔種茶葉,遊客到這裡可以喝茶、買苦茶油,地方特色就出來了,種油茶不是只有自己受益,若能推動聯合經營,整個鹿谷都增值,恢復鹿谷茶鄉美名不是夢。

農糧署主秘翁震炘分析,檳榔由南而北採收,最早成熟的屏東,以及產季末的高海拔地區,檳榔價格還是不錯,農民轉作意願較低。嘉義和南投低海拔山坡地,採收時正好遇到全台盛產期,價格很差,包給檳榔業者做,一公頃只能進帳約2萬元,這些地區最有可能轉作油茶。

目前,陽光基金會已經在南投成功推動3.4公頃檳榔園轉作油茶,黃盛益算是其中領頭羊,儘管年輕的小苗高度只及大腿,和背後高聳的檳榔樹呈現強烈對比,但是再過三、四年,這些油茶的經濟價值就有機會超越後面一整片檳榔。黃盛益和陽光基金會至今仍四處遊說農民,逢人就發名片,希望南投的昔日綠金變成黃金。(原文刊載於豐年雜誌2016年12月號

陽光基金會期盼有朝一日油茶經濟價值能超越檳榔,尋回鹿谷茶鄉的美名。

更多閱讀:

【尋找新綠金】產業鏈待加強,檳榔轉作油茶挑戰多

【尋找新綠金】蒐羅豐產品系,油茶技術服務團全臺走透透

記者
林慧貞

政大新聞畢業,當農業記者邁入第四年,覺得還是只有學到皮毛,希望筋骨可以更軟Q,彎下腰來和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們學習。

linhuichen@agriharvest.tw
記者
黃世澤

農傳媒攝影召集人,曾任報社攝影副召集人、雜誌資深攝影。
以攝影作品獲2011年吳舜文新聞獎專題新聞攝影獎、2012年、2013年兩岸新聞報導獎平面新聞攝影獎、2016年金鼎獎雜誌類最佳攝影獎。

seitei@agriharvest.tw

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