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 阿潑

(本文章為系列專欄的第二篇,第一篇請見【菲關糖事】之一:蔗糖之島

Lemuelp Honor剛從台灣回到菲律賓。一見到我,連忙滑手機,讓我看看他們一家的旅行,即使他只去台北,仍讚賞連連,「台灣生活真便利。」這個生長在獨魯萬(Tacloban)的小商人很是羨慕。

獨魯萬位在雷泰伊島(Leyte),近幾年因海燕風災而受到注目、菲律賓人會說是伊美黛的故鄉,對二戰迷而言,絕對不會忽略這個麥克阿瑟復歸盟軍反攻的地方。即使頗具聲名,獨魯萬看起來還是個新興小城市。

「對啊。」Lemuelp邊說邊遞給我一杯熱水,再送上即溶咖啡、一包奶精和兩包糖,這是菲律賓人招待咖啡的方法,「獨魯萬發展不過二三十年,不像怡朗(Iloilo)是個老城。」怡朗市位在班乃島(Panay)與獨魯萬同屬菲律賓中部島區(Visayas),有紡織傳統,自古以來就與中國有貿易往來,也是西班牙殖民時期的貿易口岸,城市規模與發展都遠勝其他地區。

但Lemuelp卻說,怡朗之所以富庶,跟蔗糖有關,「怡朗種糖、出口糖,靠糖賺錢。」見我遲疑一下,他又補充:「我祖輩、祖父跟父親,都是到怡朗當蔗農謀生的。這地區的人,如果要賺錢,都要去怡朗做糖。」

怡朗是重要的貿易城市,至今仍留有濃濃的殖民氣息。

糖業之所以在中部島區散布,和怡朗很大的關係。約莫1850年代,一位名叫 Nicholas Loney的英國副領事被派駐到怡朗,說服美國商人Russell  Sturgis(旗昌洋行)在怡朗開分行,好提供蔗農作物貸款。藉此,Loney &Kee設立, 開始進口糖業所需的材料,讓蔗農可以購買簡單設備,糖業在這個島嶼快速發展起來,甚至擴充到隔壁的內格羅斯島與中部島區。

這顯然是門好生意。之後,大量的蔗農家族大批移居到內格羅斯島發展糖業,原本被殖民政府忽略、僅種植稻米等食用農產的內格羅斯島,漸漸地被蔗田獨佔,只剩下糖。這些糖,出口到美國、澳洲和英國等地。這段時間,糖確實能帶來經濟前景,因為英美嗜糖成癖。

遠古時期就有甘蔗,據說從新幾內亞開始人工種植,而後傳到菲律賓、印度和印尼。印度古文獻中,便有不少製糖的方法,差不多在西元一世紀時,羅馬世界才廣泛了解甘蔗汁做成的糖。

即使如此,在西元1000年時,並沒有多少歐洲人知道蔗糖的存在,到了1650年的英格蘭,貴族、富商生活必定有糖,蔗糖出現在他們的藥品、文學想像和社交的炫耀中;最遲到1800年,即使價格不斐,且總是難得,每個英格蘭人的日常飲食中,已經不能沒有糖。直至1900年,蔗糖在英國人一日餐食中提供了近五分之一的熱量。

甘蔗屬禾本科,這個家族有六個已知的甘蔗品種,其中熱帶種擁有「製糖師」的美名,引導了吃糖人對糖的追尋和需求。

蔗糖的流行與對糖的認識,也和阿拉伯人滲入西方世界有關,換句話說,隨著伊斯蘭世界擴張甘蔗也跟著傳播。據聞,菲律賓的蔗田,也是從阿拉伯商人帶到民答那峨耕種栽培開始的,再轉移到中部島區和呂宋。

因此,1521年跨越太平洋來到菲律賓的麥哲倫,已能在這群島看見蔗糖,尤其中部島區。但這個時期,菲律賓人還不懂得製糖,對他們來說,甘蔗只是緩和飢餓的作物而已。

也是差不多同個時期,地中海糖業衰退,伊比利半島南端勉強維持著糖業,於是,葡萄牙和西班牙人前往它們所屬的大西洋群島建立製糖業。這個時候糖雖然還是奢侈品,但歐洲人對糖的知識和慾望遽增,需求也擴大,便在現在的中南美洲廣布種植園,並以非洲奴隸為勞力,確保歐洲市場有足夠的糖供給。

正因為這片殖民地,葡萄牙人的貿易路線從非洲往東延伸,商業擴張成為國策。

換句話說,十七世紀前,人們意識到糖做為商品可能帶來的長遠利益,因此以獲取殖民地為目標,進而讓殖民地為宗主國的大城市生產糖與其他產品。

而台灣也在此時遭西班牙短暫殖民,但真正將台灣作為商業殖民地的,則是歐洲另一國家荷蘭。1624年,荷蘭人入主台灣時,發現台灣產糖(根據文獻,約莫元朝就已有甘蔗紀錄)當時,他們將赤崁附近漢人產的糖交付荷屬東印度公司,轉售日本,這商機讓糖業不斷擴增,蔗田面積達稻田三分之一,外銷日本數量也有八萬擔(約四千八百公噸)之多。

對荷蘭人來說,台灣就像「會釀蜜的蜂蜜」一樣,相當甜美。為了製糖,荷蘭人從福建沿海招攬許多勞力,大批漢人從此移居台灣,成為「先民」。

蔗糖生產過程中一直有奴隸的影子,尤其是殖民地的蔗糖業,直到十九世紀、甚至二十世紀民族主義運動興起,都沒有改變。圖為1823年托馬斯·克萊(Thomas Clay)繪製的英屬殖民地安提瓜島的製糖過程。(圖片授權/Public Domain)

和其他「農產品」不同,「甘蔗」種植的目的並不為食用,而是加工,便已決定它屬於「工業」體系的命運。即使它遠在歷史學家劃分的工業革命之前即已發生。那麼,從種植、迅速砍採(砍採後立刻種植),運送、碾磨到加工等過程,都說明了它是勞力密集的作物,從源頭就必須要強調技術和管理。

「勞力」成為殖民商業的問題,解決方法,就是「奴隸」。

早在地中海製糖業發展時,便已採用奴隸。從文獻中可之,約莫九世紀中期,底格里斯河、幼發拉底三角洲一代出現一場東非農奴暴動,約有成千上萬甘蔗園農奴起身抗議惡役。十字軍取得東地中海區域的甘蔗園後,又進一步發展奴隸制,此後,蔗糖生產過程中一直有奴隸的影子,尤其是殖民地的蔗糖業,直到十九世紀、甚至二十世紀民族主義運動興起,都沒有改變。

因此,當1493年哥倫布第二次遠航將甘蔗從西班牙帶到新大陸後沒多久,第一批奴隸也被輸出到此。西班牙成為美洲甘蔗種植、製糖、奴隸制和莊園的始作俑者。作為西班牙的亞洲殖民地,菲律賓也被複製了同樣的土地莊園和奴隸制,但對這個時候的西班牙來說,馬尼拉、呂宋產的糖就足以應付,並沒有擴大菲律賓糖業,一直到十九世紀,怡朗的蔗糖商業貿易開啟,糖才成為菲律賓重要的出口產物,但真正取得重要地位,則要從美國殖民時期算起。

菲律賓每個島的大城,幾乎都有百事可樂或可口可樂工廠,除了人力土地外,糖的來源也充足。加上美國殖民的關係,菲律賓人酷愛可樂。圖為獨魯萬的可樂工廠。

糖對於菲律賓來說,並不是經濟意義而已。歷史學家約翰拉金(John A. Lakin)就說,糖貿易和殖民經驗有很密切的關係,而糖進出口也讓菲律賓與外界世界直接接觸,引介外國社會文化思想到本土的方式,「某種程度上,sugarman(糖人)型塑了菲律賓的社會和經濟生活。」

我打開糖包,將糖放進黑色咖啡裡裡,問Lemuelp 為什麼菲律賓人這麼愛吃糖(甜),他呵呵笑:「生活囉。」

「你會說自己的父親、祖父是sugarman嗎?」

他一時不懂我問什麼,只說:「他們是工人,靠著做糖工作,很辛苦,在高溫下勞動。但賺了一些錢。現在做糖,已經沒辦法賺錢了。所以我自己養雞、做生意。」對Lemuelp而言,「糖」養育了他,讓他能夠受到教育。

但他離糖社會文化並不那麼近,因為雷泰伊不產糖。聽到我從內格羅斯來,他只點點頭:「蔗農很慘,簡直是奴隸,你應該說說他們的故事。」

菲律賓人嗜糖,即使是即溶咖啡,也會送上兩包以上的糖包。

延伸閱讀:

【菲關糖事】之三:控制一切的美國

專欄作家
阿潑
本名黃奕瀠。受過新聞與人類學訓練,擔任過記者、偏遠地區與發展中國家志工和NGO工作者,現專職寫作。著有《憂鬱的邊界》、《介入的旁觀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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