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供/ 豐年雜誌 文/ 張哲誌 首圖攝影/ 林清華

2012年5月,吉哈拉艾由花蓮縣政府文化局依《文化資產法》正式登錄為「吉哈拉艾文化景觀區」。獨特地景和阿美族部落的傳統文化,順應大自然的經營模式,孕育出百年來從未廢棄過的水圳與梯田,為動物和野草保留一塊淨土。而看似自在簡單的田間生活,並非渾然天成。如何在人民生計與自然之間取得平衡且永續,每一步都考驗著眾人的智慧。

從花蓮市順著臺九線貫穿整片花蓮來到最南端的富里鄉,拐彎接續臺23線沿著鱉溪依山勢而上,途中經過跳舞場,看見阿美族人雙手交錯拉著彼此圍繞成圈為稻米收成而歡慶,從活絡的氣氛中就感受到,吉拉米代部落到了。再向上行駛一段距離,經過日本人開鑿的小天祥和石門橋,吉哈拉艾聚落的層層梯田隨即映入眼簾。

阿美族初到吉哈拉艾,潮溼溫暖的河階地

吉哈拉艾位於鱉溪中游北岸的沖積河階地,海拔約300~500公尺,由於東西兩方高山屏蔽,水氣容易聚積,氣候溫暖潮溼多雨,又因鄰近山區,雖然地處花蓮之南,氣溫卻始終比北花蓮涼快些。吉哈拉艾屬於麻荖漏山(又稱新港山)的鱉溪分支之一的石厝溝溪流域,鱉溪在早期因地勢陡峭且隱密,鮮少受到人為干擾,俯瞰溪中可見臺灣特有種臺東間爬岩鰍和日本禿頭鯊(又稱吸盤魚)悠游其中,初次移居此地的阿美族人便將此聚落命名為「吉哈拉艾(Ciharaay)」,阿美語的意思為「很多吸盤魚的地方」。

1930年代,一批來自臺東成功都歷社的阿美族遷入此地開墾定居,屬於秀姑巒阿美亞群。阿美族主要分布於花蓮、臺東兩縣,依山又傍海的生活環境,讓阿美族人暨能在山林中採集、打獵,也懂涉溪、出海捕魚,更發展出獨特的吃野菜文化傳承至今。看著部落導覽員宋雅各在閒聊間隨意捲起一把大花咸豐草的葉子往嘴裡塞,遊客們驚嘆不已,真見識到阿美族被稱為「吃草的民族」絕非空有虛名。「我們阿美族不會缺菜的,走到哪裡就吃到哪裡,別人的部落不讓我們進去,只要一經過就吃光光了。有一次我去布農族家裡,主人馬上跑去跟媽媽講:『快點把蚊香藏起來!』覺得只要是綠色的我們都吃。」雅各這番話逗得大夥捧腹大笑,不但顯現原住民深入骨髓的幽默感,更點出阿美族人順應自然的山林智慧。

導覽員宋雅各是吉哈拉艾部落裡以自然農法耕作的農夫。(攝影/劉芝君)

六條百年水圳,是孕育部落和萬物的生命泉源

走在邊坡,看著水梯田在8月才插入的秧苗,田內湛水清澈,很難想像阿美族人開墾初期是在山坡上種植小米、旱稻等一年一期旱作模式,如今灌溉的水源全來自六條百年水圳引接麻荖漏山的山泉。雅各說早在很久以前,部落就已開鑿水圳將山泉連通到各家作為飲用水,不過當時水圳是用黏土砌成,常被螃蟹挖洞,為此部落每年會推派一位圳長,每兩天就要走訪一次水圳,清除落葉淤積和補洞。後來因漢人與日本人進入,教導部落引泉水入田種植水稻,並且用水泥修建水圳才逐漸開闢出平坦的梯田樣貌,現在部落裡仍保留著圳長兩天巡一次水圳的傳統。六條百年水圳啟用至今從未停息,集水區面積為1,040公頃,六條圳像原生自同個家庭的六姊妹,流著相同血液卻有不同的樣貌,有的綿延在樹叢間,螃蟹、獼猴任意在水流裡喝水休憩,有的則緊附峭壁不易接近。一號圳的水源自麻荖漏山山頂流下,圳道長1,200公尺,阿美族人稱一號圳為「巫拉牙罵」;二號圳「吉姆娃萊」的水源則是從石縫中湧出來,圳道長900公尺。六條水圳總長約4,100公尺,像血脈一樣孕育著15公頃的梯田和吉哈拉艾的萬物、環境和文化。

六條百年水圳的水引自麻荖漏山的溪流,是水梯田的灌溉水源。定期清除落葉雜物是部落農民重要的農務。(圖/林靜怡攝)

從未棄耕的水梯田,哈拉米凝聚部落價值

如同百年水圳,部落自從學會灌溉水田,吉哈拉艾的稻田百年來從未休耕。秉持著自然農法栽種,不噴灑除草劑等農藥和化學肥料,挲草和插秧等農務一切由人力完成,自然會有許多動物到田裡「共食」,像是獼猴、山豬、山羌、山羊,動物們吃剩的,才輪到人類採收享用。而田水內則是圓黑飽滿的蝌蚪、昆蟲和虎皮蛙,就連肉食的食蟹獴,也在一旁伺機等候想吃稻的小動物上門,一再顯示吉哈拉艾健全的食物網和蓬勃生機。

吉哈拉艾的稻田百年來從未休耕。秉持著自然農法栽種,不噴灑除草劑等農藥和化學肥料。(圖/林靜怡攝)

但不用藥的自然農法另一面,勢必要面臨害蟲的侵襲。在秧苗生長初期,繁殖力和適應性極強的福壽螺便是頭號公敵。「本來這裡沒有福壽螺,現在想起來還是很生氣,當初家人被騙說福壽螺會吃雜草,結果放下去之後,把稻子吃光光了,現在怎麼除都除不完,以前這邊田螺最多!」宋雅各忍不住抱怨了幾聲,但既然遇到了,總得想些辦法,於是每次插秧後一個禮拜,每天晚上農民要戴著頭燈到田裡撿撈福壽螺,撈起的福壽螺也不浪費地敲開後丟進溪裡餵魚吃。到了10月水稻稍長些,輪到負泥蟲來吸食稻葉的水分,農民則換上竹掃把,站在田埂旁對著水稻揮舞將負泥蟲掃落,讓田水中的小動物們享用。倘若遇到飛蝨這類更小型的害蟲,也只能兩手一攤任他們品嘗,雅各半自嘲地回應:「害蟲還是會有啦,福壽螺一定還有幾顆啦,不可能全部撿完,全撿完的話,以後牠們怎麼過生活。」

有著得天獨厚的低溫山泉水,配著村民使用自然農法傾心灌溉,還得對土壤的品質費心把關。部落自行向認證公司申請監測,利用探針放入田土,時時刻刻收集田內的環境因子和藥物、重金屬等檢測,數據能立即回傳至認證公司,就是為了讓民眾安心品嘗吉哈拉艾栽作出的「哈拉米」。經過大地的滋潤和人民的悉心照料,哈拉米不僅通過有機認證,更因為對友善農業的堅持,積極復育在地的生態環境和臺灣特有種臺東間爬岩鰍,榮獲「綠色保育標章」的肯定。當初會成立「哈拉米」品牌,其實並非為了外銷獲利,反而是將稻米留在本地自產自銷,目的是要增加當地就業機會,讓年輕人回流。而哈拉米售價的六成將回饋給農戶和部落,讓愛惜環境的農法和生活得以延續,繼續發揮這哈拉價值。

保留至今超過120年的部落房屋,現今用做生態導覽的據點。窗上的儀器是田裡環境因子的監測系統。(圖/林靜怡攝)

曾盲從而流失,如今重拾祖先的山林智慧

步行在梯田與水圳、眺望四周嵐翠鮮明的山峰,總會不時為田間坡旁的果樹和作物所驚艷,梅樹、檸檬、辣椒、高接梨、木瓜、柚子、竹筍…等等,宛如街巷的攤販般隨處立起,雅各再次伸手抓起一片看似芒草的葉片搓揉在手心,作勢要大家聞聞看,獨特的氣味立刻讓眾人驚喜——是香茅。原來在1970年代,吉哈拉艾曾大批種植香茅,生產香茅油外銷至日本。

其後又因應國際對蔗糖的需求,部落砍伐大面積山林栽種甘蔗,為賺取更多利益。但在利益背後,是自然環境的耗損和傳統文化的流失,部落人痛定思痛,決定以更和諧的方式重返部落的生活步調。2011年5月至2012年5月間,花蓮縣文化局委託國立東華大學執行《花蓮縣富里鄉豐南村水圳與梯田文化景觀登錄先期作業暨管理維護計畫》,計畫執行者李光中教授的研究團隊來到部落,希望與部落居民對談,目標是讓吉哈拉艾登入文化景觀。根據《世界文化與自然遺產保護公約》的解釋,文化景觀代表著自然環境與人類生活互動後所產生的結果,人類與自然兩者缺一不可。為此,當時吉哈拉艾舉辦四場由地方政府和學界發起的權益關係人論壇。對於習慣與自然互利共生的部落人來說,暨吃驚又同時受到鼓舞,原來自祖先傳承下來的生活方式,可能是世界所推崇的普世價值,部落也因這個契機,在幾次論壇之間召開傳統部落會議。雙方溝通往來,逐漸拉緊在地共識,進一步思索著永續發展部落價值和自然環境。最後由部落居民、政府單位及學界共同提出《吉哈拉艾部落公約》,其詳細列出土地利用、生活與文化、水田管理、水圳管理、山川維護等項目,並自主成立「吉哈拉艾文化景觀管理委員會」,在2012年5月2日,吉哈拉艾正式登錄文化景觀。如今次生林青翠蓊鬱,全靠眾人的力量集聚而成。

在梯田旁的邊坡種滿各類作物。(圖/林靜怡攝)

部落與環境如何永續?屬於全民的共同課題

吉哈拉艾文化景觀的價值,繫於阿美族人透過農業生產,在山林環境中,創造出一種永續性的生活型態和地貌景觀。除了生產水稻和果樹作為經濟來源,現在也開發體驗部落風貌的生態旅遊,更在2018年被選為臺灣世界農業遺產的潛力點。這個過程體現了人類向自然學習而得的智慧,同時也展現出大自然的可塑性和包容力。未來,要如何達到「永續」的目標,考驗著人民對自我與自然的定位和認知。或許,今後田邊的野菜可能不只是阿美族小孩的零食,而是眾人珍惜的野宴佳餚。

●本文轉載自豐年雜誌2019年9月號〈翳薈草木的經濟學 從混農林業滾動山村好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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