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供/ 《鄉間小路》 文、攝影/ 蘇凌

阿嬤六十多年來的綁粽時刻,總落在端午前一天的凌晨4點,不過這回,念在總是晏起的孫女竟然有心學習綁粽的份上,便答應早上9點再進行綁粽儀式。

家裡通常默默有共識,凡阿嬤會做的節慶食物,便不在外購買。唯獨粽子這東西,會讓爸爸騷動起來,捨棄阿嬤綁的三層肉、魷魚絲、香菇乾、紅蔥頭,以及阿嬤口中「一個十塊錢有夠貴」的蛋黃之土豪肉粽,獨鍾外頭賣的「菜粽」。

相對於肉包,內餡全是高麗菜的稱作菜包,而菜粽相對於肉粽,裡頭卻沒有菜,只有煮得化口的花生。想起阿嬤說逢初一十五要「食菜(tsiah-tshài)」,其實就只是不吃肉的意思,倒不是真的吃了什麼葉菜,同理推得,只要沒有肉,便可稱為菜粽。

菜粽普遍分布於嘉義、臺南一帶,爸爸又只思慕麻豆中央市場旁的無名菜粽店。家住善化,小時日日過橋到隔壁的麻豆上幼稚園,時隔15年,這次回阿嬤家學綁粽前,先起了個大早,和老爸組成叛逆父女隊,跨過麻善大橋,瞞著阿嬤吃菜粽。

菜粽店雖無名,原建築的門面上倒是由右至左刻了「德豐行」三字,早期原為商行,八公尺寬的店面如今一分為二,一邊是否有人居已不得而知,獨存粽子店這頭蒸氣直上竄、水汨汨自鍋緣溢出的兩個大煮爐,讓這一塊曾經熱絡的亭仔腳,還氤氳有著生活感。就像一旁60年前建成的麻豆中央市場,牆面早已剝落、露出竹編夾泥層;梁上依稀可辨識的「上街不赤膊、不穿睡衣」手寫宣導標語,讓那平和任意的六零年代躍然眼前。

中央市場大多數的攤販,在紛爭至今的市場革新政策中,自願或被迫撤場,老冰店依舊開業,百年如一日地削鳳梨;製作追思花禮的花店依然滿室香;改衣服的縫紉機針正咄咄地跳動;客人都還排著隊等中藥房老闆抓上一帖藥。即使攤數稀微,各行業如昔的共生,讓這人言沒落的中央市場,依然是居民採買的去處、記憶的所在。反觀隔壁新建成的偌大挑高市場,寥寥幾個開業的攤位上頭,是東西兩向一至八條街的市場指標牌,指向虛無。

和市場共老、年逾80的老闆端上澆了一匙醬油膏、一撮花生粉的菜粽。和千嬌百媚的肉粽相比,每一口都只有糯米和花生的菜粽,好似元配,調性單一卻有種安心感。此時爸爸才承認,過去每次把我送到幼稚園後,他就自己去點一個菜粽配湯,直到現在我都大學畢業了,他還是定期跨過麻善大橋去偷吃。價碼自20升到30,附湯從豬血湯變成味噌湯,滋味不減、風韻猶存。

父女隊作賊心虛,轉進阿嬤家前,抹抹嘴角,確定沒有花生粉。

未踏進三合院埕,粽香蒸氣先撲面——馬上明白阿嬤放她孫女鳥,趕在凌晨把粽子綁完了。沒有我那棉繩紮不牢的鬆散粽子干擾,阿嬤的確是避開了「煮粽成煮粥」之災,遂格外積極地撫慰我被放鳥的心靈,使出家家酒式教學法,以生白米和月桃葉示範綁粽。

掌心向上、兩虎口掐住大小交疊的月桃葉,雙掌同時向內畫個四分之一圓,便相交成一圓錐狀。才填入兩匙白米,漏斗狀粽葉立刻發揮功能,使白米洶湧地自剛摺好的粽角瀉出,每一粒都是阿嬤墜地的淚,她立刻衝到後院挖了一盆土,喝令不知盤中飧的我,用土學包粽。

學成後,帶著一綑六顆零漏土粽回家,吊在廚房作為端午佳節擺飾。隔日一早,媽媽大喊:「妳粽子怎麼都沒冰啊,我昨天幫妳冰到冷凍庫了。」

我好驕傲。

●本文節錄自《鄉間小路》,更多精彩內容請見2019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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