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供/ 《鄉間小路》 文、攝影/ 蘇凌

對湯圓的第一個印象,是臺南家旁的廟,每逢元宵總會分送里民一袋湯圓。豔麗的粉、白色大湯圓,浸在濁白白的甜湯裡,常常湯都喝完了,還剩半袋湯圓。「吃湯圓」成了「喝糖水」的藉口,當時更是只挑粉色湯圓吃,彷彿多了點顏色,就多了點甜味。

第二印象,是義美芝麻湯圓。爸爸總以滾水純煮,沒有甜湯,當時便自己發展出一套吃湯圓程序:在湯圓上咬一個小破口、把香甜甜的芝麻餡吸出、偷偷將空心湯圓皮丟回鍋裡,再裝模作樣地附和姊姊「義美湯圓沒包餡的瑕疵品也太多了吧」的抱怨言論。

近日天寒,想吃湯圓,又困擾那糖分的積累何以解憂?唯有鹹湯圓。網路上一搜尋「鹹湯圓」,立刻跳出了「雙連市場」等相關詞條。

雙連市場位於雙連捷運站旁一條筆直的路上,攤販集中,也自成分區:靠近捷運站一側的,為生熟食材散攤,另一側為衣物用品類;街上每隔約十公尺岔出的巷子,則藏有數家清早便開業至午後的小吃店。這樣的攤位分區,隨著步伐行至市場後段而有了改變。食材攤位一側忽然騰出了好大一塊空間,立著幾把五百萬大傘,擺了好幾張斜躺椅,「雙連姐妹」和「雙連母女」兩個相鄰挽面攤的阿姨們,嘴裡咬著細線、挨著椅上的顧客們,挽起面來。

熱鬧的雙連市場。

因路線單純、地勢平緩,一條通式的雙連市場內,由親人推著、或自駕輪椅的阿嬤阿公們也格外多。挽面攤對面的賣鞋老闆,正單膝跪著為輪椅上的阿公試鞋。

問了老闆附近是否有賣湯圓的店家?老闆指指攤旁的巷子內,問我:「妹妹今天不用上學喔?」「我大學畢業一年半了。」化解尷尬似地,老闆碎碎念:「喔……湯圓吃一顆大一歲啦。」

一樣的話,阿嬤也在某一年的冬至時對我說過。冬至是陰衰陽盛、冬盡春來的時刻,過了冬至,新年也近了;吃了冬至湯圓,便也隨著新年的到來先行長一歲。

巷內的湯圓店只賣鹹不賣甜。鹹湯圓上桌,飽滿的白色湯圓依舊悅目,不過,它們浸在油蔥白菜湯裡。忽然想起國小時某一天的營養午餐。當天的湯品是韭菜鹹湯圓,老師規定每個同學都要吃十顆。吃飯從來不拖延的我,卻在那天成了班上唯一一個午休了還在吃湯圓的人。吞下每一顆都是一次折磨,十顆便是阿鼻地獄。

油蔥白菜湯裡的鹹湯圓。

在我的認知裡,湯圓的口感無論是彈牙或者綿軟,相對應的從來就是美好的甜湯。當時,一樣的湯圓在我口中,熱腸卻被加了油蔥的韭菜湯一匙接著一匙地澆冷。

13年後,我的桌上又出現了一碗鹹湯圓。我自己點的。對湯圓型態的認識,彷彿在幾年間拓展了一圈,湯吃、乾吃、熱吃、冷吃、甜吃、鹹吃,都讓這一個糯米小糰子的氣質如此地多元展現。

長大的好處,就是越懂得欣賞食物,不再只是追著糖跑。甚至常覺得自己在意的並不是「味道」,更多的是那段咀嚼的時間、那個食物在嘴裡停留的時刻所帶給我的滿足。

幾年來,感謝一顆一顆湯圓的滋養,讓我一歲一歲、長成一個有足夠勇氣去面對,並開始欣賞鹹湯圓的人。

本文轉載自鄉間小路2019年2月號〈午仔〉,請參考下列購書平台:誠品金石堂博客來讀冊生活豐年農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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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孩子肢體劇場」團員,同時龜速書寫著自己的菜市場踏查雜文粉專「蘇菜日記」。忙碌時不會放棄游泳,以及雖然每次半途都會後悔、但還是喜歡的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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