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片提供/ 吳立涵

許多的工業製品因全球化、規格化,有效率的在世界流通,我們人類飲食根源的農作物種子也一樣朝向全球化、規格化的方向邁進。有些人認為可以讓農作物產量穩定產出,另一方面卻也造成生物多樣性或是地方飲食文化的喪失,導致農村的價值被忽略。

因此2018年12月以東亞地區的農作物、原生種、種子保存為主題,一場於日本靜岡縣富士宮所舉辦的「東亞地區在地作物國際交流會」應運而生,透過各種訪問調查為基礎,關心東亞地區農村傳承悠久的傳統農業及飲食文化,並針對這些議題切入和再統籌,互相交流訊息,讓不同國家的夥伴一起分享近年圍繞在飲食和種子相關的國際動向。

值得一提的是,行程中各位夥伴相繼針對在地化與多樣性的意義進行討論,由靜岡大學研究所農業學教授稻垣榮洋先行分享日本現況,臺灣則是邀請到臺大農藝學系名譽教授郭華仁老師為大家說明;隨後則實際走到田野,拜訪富士山周邊的有機農家,看看田裡混合種植著一般商業作物和傳統作物,也在村民活動中心體驗採種的過程。行程規劃的目的,即是希望透過這些互動培養更多關心本議題的人,能以廣泛視野重新發掘農村資源的魅力,透過現代化方式重新詮釋。

靜岡大學研究所農業學教授稻垣榮洋,於交流會中分享日本在來作物的保種運動。

什麼是在來作物?

日本進入明治時代之後,對比近代化西歐文明育種技術,一直延續的品種即稱之為「在來作物」。在日本稱某個地區自古以來就存在的為「在來」,在新幹線誕生之前,古老的SL蒸汽火車就像是一種在來種,日本的東海道線火車路線也被稱「在來線」,用古老的蒸汽火車和新幹線對比,正好貼近這次我們想討論的種子主題:大量、快速、單一的商業品種種子,遇上富有韻味、氣質各異、面貌多樣的在來品種。因此當近似於新幹線的商業品種問世之後,古老傳統的在來品種漸漸乏人問津。

在臺灣被稱作「當地品種」、「地方品種」的在來作物,與近代品種改良的現代作物不同,從古早開始一直被種植在某一個特定的區域,經過代代相承。與改良後的現代品種相比,在來作物的收穫量比較少,形狀也不一致。但是近代品種所喪失的野趣和濃厚風味,還有每個地方特殊的文化歷史,都隨著種植「在來作物」被悉心保存著。或許這不是洗鍊的菁英作物,但是每種作物各有特色,各有故事,都是在來作物的魅力。

於奧靜岡井川地區,相當具有特色的在來作物「二段蔥」,會從頂端直接長出另一個青蔥寶寶,可以直接摘下來煮湯入菜,或者是繼續從小苗種植。

有什麼特色呢?

當植物或動物經過一段長時間被人類馴化,適應當地自然、文化、環境,在遺傳學上一致,卻能與其他同類物種保有適當的距離以及有一定的多樣性。換句話說,在來作物並非從正式育種的方法出來,是經由大自然選擇出來的;產量在不同情況下是穩定的,但並不一定最高。同時,也由於適應當地環境,肥料需求相對較低、抗病性強。這些都是當地的特色。

過去在遷徙中為了方便保存重要的蛋白質與蔬菜來源,透過婦女間的交換網絡各種不同作物的種子得以被保存,許多故事也因此得以被傳誦。沒有種子就沒有農業;沒有生物多樣性,就沒有永續;沒有分享就沒有共好。「地方品種」保留了地域性的食文化,作物品系的多樣性。其中還包含生態混合農耕的利用方式,自然資源運用與生態智慧。更是連結文化和地方情感的重要根基。不只是臺灣有一群默默努力,我們透過這次國際交流會也跟日本、韓國的朋友好好的互相勉勵一番。

晚宴的菜餚請當地的料理人烹煮地方傳統作物,這個日野菜(大頭菜)也是居民們自行醃製的。

在來作物的寶庫奧靜岡

靜岡市坐落於東京和名古屋的大都會之間,城市的往來與交流頻繁,不禁讓人思考著:「在來作物是否還被保留著呢?」所幸,根據靜岡大學調查資料,靜岡縣至少有70種品目,250種以上的在來作物留存。其中特別的是,30種以上的在來作物都分布在奧靜岡地區,與日本全國其他各地相較而言,相對多數,可說是在來作物的寶庫呢。

對於日本而言,在來作物是配合著地方傳統祭典、鄉土料理等,被當地廣泛利用,且通常是由父母親手中交給子女、子女再傳給自己的子孫,在同個區域大家透過分享交流,共同守護著在來作物。

而依舊保留地方風俗文化的奧靜岡地區,自古以來則是藉由種茶、蜜柑、山葵等高經濟作物支持著當地收入,因此日常居民的餐桌上還保留許多蔬菜、野菜、水果,讓各種飲食文化都能持續下去,也使得在來作物得以被保留下來。但可惜的是,隨著少子高齡化,目前奧靜岡地區還在種植在來作物的農家僅剩下一家,而且種植的面積也很少,只有寥寥可數的幾棵植株。

象徵著傳承與傳統的在來作物

在奧靜岡井川地區,這裡的生活都相當接近自給自足,要外出買種子是相當麻煩的事情,自家留種也就成為理所當然的日常。當然,大家也會彼此分享,像是年輕的西川夫婦移居至此後,也會去拜訪長輩們,從爺爺奶奶那邊聽到一些在來作物的事情或是分享一些種子給他們。

當地居民自發性的組成社團推廣地方作物,用手繪版向大家介紹,赤小豆,韭菜,豌豆、蕎麥等雜糧。

讓人驚訝的是,井川地區目前只有300多人居住,大家散居在不同山頭,這個小聚落目前也只有26位居民,到處都是空屋。多半都是獨居的長輩,在這裡要找到繼承者願意去種植是難度很高的一件事情。不過因為人口少,大家更覺得互助合作很重要,例如,西川夫婦跟另一位望月太太,便開始把在來作物製作成加工品,像是「蕗蕎」的醃製物,長時間發酵的蒜頭和五穀雜糧餅乾,因為想推廣奧靜岡的在來作物,也把當地10位的中小學學生一起拉進這個計畫。

2018年夏天他們蓋了小型的加工廠,從種植開始把學生拉到田野,一直到餅乾的製作都讓這些孩子參與。西川太太說:「因為種植在來作物很重要,把這件事情傳達出去也很重要。」,2年前西川太太的孩子出生了,小嬰兒是聚落中睽違26年的新生兒,研討會這一天他們全家也都到場,希望未來能繼續一起保護這個聚落傳統的在來種子。

老奶奶的關東煮馬鈴薯

早在江戶時代,從荷蘭人那裡帶來的馬鈴薯品種,「o-rann-do」日文的發音跟荷蘭豆好接近,當地人起了個親切的小名,稱之為「關東煮馬鈴薯」,有的外皮或紫或紅,可在在鍋裡長時間燉煮,常常出現在地方各種大小聚會的熱湯裡,有如關東煮般的吃法,一口咬下暖呼呼的,不會融到湯裡,濁了高湯的顏色。一位奶奶說道,「o-rann-do」這個品種的馬鈴薯從她當新娘子嫁過去之後,就一直種植到現在,經過多年的用心挑揀,留下適合的品種,下一季繼續播種,於是,作物在一代又一代之中,變得越來越適應在地氣候,今年的老奶奶已經80多歲高齡了。

Only one 的寶物

不過近年來,隨著全球化越演越烈,世界各國的物品和資訊頻繁地交流,或許此時更值得思考:「只有這裡才有的特色是什麼?什麼才是only one?」不同山頭所產的風味不一,不同山谷的口感有異,這不就是所謂的Only one 的寶物嗎?只有親自到當地才能吃到的風味,只有這個產區才有的原汁原味。例如這裡才有的馬鈴薯、紅蘿蔔地瓜、彎豌豆、100年豆、紅綠色參雜的辣椒、尾巴稍微細長的小黃瓜、祕傳茶豆……等等。

東亞地區在地作物國際交流會中,日本、中國、韓國、臺灣的朋友一起採種。

目前在來作物在日本普遍的活用方式可分為四大類:第一、當作遺傳資源,開發新品種育成時的一種材料;第二、把在來作物品牌化,當成名牌品建立形象。第三、當作地方振興的素材,例如:東京周邊販售江戶蔬菜的小市集,吸引許多外地人口去採購。第四、把更多人吸引到產區,直接在田邊上的戶外餐廳料理在來作物,例如:在山形縣在菜園裡邀請義大利主廚烹調,成為一波農場裡用餐風潮,吸引都市人前往。保護在來作物,聽起來似乎老派,但跟我們的未來是緊密連結的。這也是當前最需要被注意的議題之一。

有人這麼說:「當你在品嘗在來作物的同時,也把當地風景給一起吞嚥了。」唯有與當地風土相呼應,適合當地氣候,土壤條件的在來作物,事實上才能代表地方特色。或許奧靜岡地區出產的各種在來作物,就是讓我們重新審視,效率化工業化無法提供的豐富性,只有當地才有的地方驕傲。

東亞地區在地作物國際交流會

內容討論主要是以農作物地方品種的保種工作。交流會是由Whole Earth Natural School(全地球自然學校)主辦,Act Beyond Trust(行動超越信任基金)資助,並邀請中、日、韓、臺四國人員參加。

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