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供/ 《鄉間小路》 文/ 李盈瑩 攝影/ 王竹君

2014年《臺灣野鳥手繪圖鑑》出版前,書市一直缺乏完整的賞鳥圖鑑,民眾常用的是距今28年前,由日本人繪製的老版本,即便這些年來鳥種陸續增加,卻遲遲未改版。直到李政霖受林務局與台北鳥會之邀,花了五年時間全心投入,為每種鳥繪製雄、雌、亞成鳥,並細心襯入棲地背景,首部由國人繪製的鳥類圖鑑才終於問世。

繞一圈,回到童年的初心 

涵蓋675種鳥類、2,500個插畫物件的野鳥手繪圖鑑,很難想像是由一位非美術背景的素人執筆。李政霖回首自己的繪畫之路,其實是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兒時著迷的領域。雖然他3歲起就喜愛在紙上塗鴉、畫恐龍,但那個年代當畫家不符合父母的期待,於是走上既定的升學之路,進入教育大學,卻仍然對生涯感到懷疑。直到大三那年,李政霖偶然與一群熱愛自然觀察的朋友去烏來賞鳥,一天飽覽近50種山鳥,從此愛上了這些在天空翱翔的精靈。

雖然起步晚,但李政霖自知,一旦接觸喜歡的事物就會深深著迷,其他事情都索然無味。那些年他一面當流浪教師,一面在關渡自然中心擔任繪畫志工,並逐漸發現,比起在講臺上拚命展演以博得注意力的教學工作,自己似乎更喜歡繪畫時的沉靜狀態。於是即使年屆三十,他仍決定結束教學生涯,專心回到童年鍾愛的領域,不忘調侃自己:「小時候是畫鳥的祖先──恐龍,現在進化到畫鳥了!」

望遠鏡、單眼相機、大地色系的服裝,為李政霖賞鳥時的基本配備。

揉雜動態氣質的細膩畫作

對照專業的藝術工作者,李政霖可能落差了很長一段時間,但自然知識與訊息整合的強項,讓他在繪畫領域找到自己的定位。李政霖提及,進行鳥類插畫前,蒐集影像資料是一門重要的功夫,以臺灣鳥種來說,自己親眼見過的大約過半,曾看過的會留下深刻印象,再上網找些資料就沒問題;而沒見過的鳥,一般繪者很容易會找錯照片,因為單一照片很可能是特殊或偶發的行為,不能代表這種鳥的習性;又或者鳥類在逆光、陰影或陽光下的呈現也不同,得透過以往經驗找到中間值。由於無法根據單張照片作畫,所有構圖都要從零開始、自行組織,待前置作業完成後,才能以鉛筆打稿、用水彩上色。

對李政霖而言,精確掌握每種鳥類獨特的「氣質」,是最有趣也最富挑戰性的地方。他以烏鴉與紫嘯鶇為例,兩者的羽色相近,身形各部位比例也雷同,但氣質卻截然不同,「烏鴉走路像逛大街,頭一下探右、一下探左,像是到哪都能找到生存資源的機會主義者;紫嘯鶇則予人一股高傲倔強的氣息,全身上下的動作是連動協調的,隨時隨地都是劍拔弩張的狀態。」為了重現觀察時的印象,李政霖在繪製烏鴉時,會刻意破除整體的連貫性;繪製紫嘯鶇時,則特別注意貫穿身形的曲線,並刻意讓鳥喙微微上揚,透過造型埋藏動態線索。

李政霖專注替褐林鴞上色。

被問及最難畫的鳥種,李政霖的答案竟是生活中常見的小白鷺,他笑說:「若是特殊的金屬光澤,或像夜鷹這樣斑紋複雜的鳥種,都還能在繪畫上找到著力點,但小白鷺一身潔白,立體感不容易做,幾乎沒有東西可以表現,讀者的目光就會放在這片白裡有什麼瑕疵,尤其在畫飾羽時,顏料若調得太稀會接近透明,太濃稠則無法將線條拉順,必須反覆琢磨。」

完成圖鑑後,李政霖目前也為溪流生態繪製網頁,他坦言昔日畫圖鑑,只要在繪畫上掌握形體即可,然而溪流生態的繪製,含括了議題推廣、廣告思維,以及要如何吸引社會大眾的關注。尤其一般人對於溪流的想像與認知較為貧乏,加上臺灣各地許多溪流正面臨相當快速的毀滅與變化,身為繪者,所扛負的使命感更大,時間也更為緊迫,讓他不得不投注更多心力於其中。

李政霖覺得最難畫的小白鷺。(圖片提供/李政霖)

今日鳥類,明日人類

長年觀察、累積經驗,李政霖眼中的鳥類是一種既聰明又富有情感的動物。他認為鳥類具有一定程度的學習能力,會透過後天經驗,對事物產生正向或負向的連結,因此牠們的情感系統,在所有行為之中是具有主導性的。比如鳥類可能會認為「眼前這個人類對我好,所以我要黏著他」;或者農田中突然興蓋房舍,人們進進出出地干擾驚嚇,牠們就會對人為事物加深不好的印象。這樣的情感連結對某些動物並非理所當然,有些動物的行為生下來就設定好,即便今天遇到一件好事、吃到了東西,這份經驗很快又會歸零,隔天仍繼續過著機械般的生活。

正因為聰穎的天性與情感連結,人類在棲地與環境資源的選擇上都與鳥類有幾分雷同──兩者皆是雜食性、都依賴視覺感官、並運用大腦來尋找資源;因為在利用地球資源的方式上很接近,才會有「今日鳥類,明日人類」之說。如今鳥類棲地逐漸縮減並遭受汙染,彷彿也能從牠們身上看到人類未來的處境,也許透過圖鑑的出版,鳥類觀察活動能更加普及,也能逐步喚醒人們對於鳥類的認識與關注。

《臺灣野鳥手繪圖鑑》亦有英文版。

「如果你是牠」快問快答

李政霖曾在海邊遇到受傷的濱鷸,向晚時分,牠在遠處覓食的同伴一隻隻飛來像是道別,最後才整群飛離、前往夜棲點的過程,令他十分動容。這隻傷鳥被他帶回家養在浴室照料,常在他洗澡時走到身旁。後來李政霖將康復的濱鷸野放,濱鷸也成為他最鍾愛的鳥種。而今天,他試著住進濱鷸的眼睛裡,來詮釋這個世界。

Q1:你最喜歡躲在哪裡?

我們每年在極圈與澳洲之間飛行往返,春秋兩季會在臺灣的海岸落腳生活。退潮時泥灘上有許多好吃的食物,漲潮時沒東西吃,我們就躲到魚塭坡面上的背風側休息,這時候我最喜歡躲藏在一群同伴間,享受被圍繞的安全感。

大濱鷸。李政霖曾經在海邊撿到其傷鳥。(圖片提供/李政霖)

Q2:喜歡交朋友嗎?哪些動物是你的朋友?

不同種類的水鳥或燕鷗也是我們的朋友,由於我們依賴的環境資源大同小異,有時會一同躲在魚塭的背風面。雖然看不見海岸,但奇妙的是,有些水鳥同伴就是知道何時退潮了!當牠們起飛覓食,我們就跟著一起行動。

Q3:你都去哪裡找東西吃?

海水剛退潮的泥灘上,有許多橈足類、多毛類等小型無脊椎動物,也有一些剛孵化的小螃蟹,都很美味。有時我們也會運用鳥喙上敏銳的神經,在淺水灘製造小水波,運用水波碰到生物再反彈回來的原理來定位找尋食物。說到這個,我們喙上密布的神經很敏感,有時研究水鳥的人類碰到我的嘴巴都超痛的啦!

Q4:你的休閒娛樂是什麼?

理毛!一天超過一半的時間都在理毛,這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有時翅膀因為搧太大力或撞到東西形成缺口,飛行效率與保暖效果就會變差,所以無論如何一定要把每根飛羽、覆羽的順序像瓦片一樣層層疊好。

Q5:你最大的威脅是什麼?

我有同伴理毛時因為太放鬆而打瞌睡,來不及反應,就被突然出現的野狗咬死了,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狗群都會彼此警戒。另外每次從空中下降臺灣時,棲地面積好像一年比一年縮減,我還聽說許多埤塘與濕地要拿去興建綠色發電廠,感到有些憂心。

黃頭鷺常跟著犁田的牛或耕耘機,吃被翻出來的蟲子。(圖片提供/李政霖)

Q6:你喜歡人嗎?你覺得人類是怎麼樣的一個存在?

人類不斷興建工廠造成環境汙染,又濫用農藥讓田間生物減少,他們好像都沒自覺,但對我們的生活影響很大;另一方面,也有同伴消失一陣子再回來,告訴我們人類在這段期間悉心照料牠的傷勢,挽救牠的性命。所以我對人類的感覺有點複雜,說不清是好人還是壞人。

Q7:你喜歡被拍照或畫下來嗎?

我超喜歡被拍照啊!因為都有平常吃不到的漢堡薯條,就像你問人類的小朋友每天吃麥當勞好不好,他們一定也樂不可支吧!(不過我有時也會懷疑,吃這麼多人造食物對身體真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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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記者
李盈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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