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余世芳 攝影/ 謝佩穎

原本是無法進入通路販售的農業廢棄物,以及原本聞之掩鼻迴避的糞便,在不需要的人的眼裡,它們都是棄之不可惜的廢棄物,但若擺放在適合的地方,給予有需要的人,對他們來說,這些卻是能創造高經濟價值的珍寶。

斗南鎮農會市佔率第一的馬鈴薯與出口日本的高品質胡蘿蔔,以及經農會輔導而飼育出一公斤賣價達145元的臺灣牛肉,即是在循環經濟中放入了這些農業廢棄物與糞便進行循環農業所取得的成果。

在挑選和運送的過程中,賣相不佳的馬鈴薯,成為無法進入通路販售的「格外品」。

格外品只能倒掉嗎?

在結束兩期水稻或一期稻一期雜糧種植後,與斗南鎮農會契作的農民會在11月開始到隔年2月栽種馬鈴薯與胡蘿蔔度冬,一年四季如此週而復始,形成農會契作體系下的生產循環。

農會企劃部主任張耀裕表示,要認識農業資源循環整合如何為農會旗下農民創造出經濟效益,就要從這個生產循環開始。

農地破碎、人口老化與農民收入減少的危機沖擊臺灣每個農村部落,尤其在加入WTO之後,進口農產品的進入使得本土農業處境更加嚴峻,為了熬過這場巨大的產業寒冬,農會在2002年卻鎖定以馬鈴薯、胡蘿蔔作為「進口替代與未來出口擴張」的主力作物,並進一步將零碎農地整合、建立專業機械化代耕團隊與規格化田間管理,逐步拉高品質。

從今日斗南農會生產的馬鈴薯與胡蘿蔔所取得的成就來看,當初從最弱勢之處逆境突起的策略是成功了。然而,將所謂的「低經濟作物」的價值拉高,也就意味著品質上的高度要求,賣相實在不佳,無法進入通路販售的「格外品」,徒然成為田間廢棄物。

外型不夠筆直、有斷裂、外傷情形的胡蘿蔔也會打入格外品。馬鈴薯、胡蘿蔔平均一年將近要丟掉300多噸。

農會供銷部主任沈承賦補充道,除了賣相不佳外,在運送與清洗過程中出現斷裂的馬鈴薯、胡蘿蔔也會打入格外品等級。若以不合格率5%而言,平均一年要丟掉300多噸。

加上現在氣候變異,冬季颳大風,胡蘿蔔植株一經搖動就無法長得筆直,若遇到暖冬,馬鈴薯不僅不易結球還容易得到瘡痂病,都造成格外品出現率的增加。

張耀裕解釋這些「只能被倒掉」的格外品,是無法當作一般垃圾交予公所清潔隊來處理,原因在於縱使是農業產品,只要賣不出去,在制度規範下就視同於「工業廢棄物」。

但若是送到專門處理工業廢棄物的工廠,這些工廠光是「正港的」工業廢棄物都處理不完了,也未必願意挪出空間來消化,他無奈地說,「難道我們自己挖一個洞來埋嗎?」而無論如何處置,他直言,只要是「倒掉」,「就不是好現象」,對辛苦種植的農民而言,對於仍具有食用價值的作物而言,皆是如此。

和牛吃稻草,臺灣牛吃格外品

作物種植衍生出的問題,最後竟是靠畜牧業來解決,而這又導因於另一場危機。

隨著國際飼料價格飆漲、美牛叩關、臺產牛肉消費市場日益縮減,農會旗下的肉牛養殖戶自是苦不堪言並尋求農會協助,此時農會要思考的即是如何在處於極度競爭劣勢下謀取出路。

2009年,農會所成立「肉牛產銷班」,來到日本鹿兒島觀摩和牛養殖方法,而也就是這趟取經,深受不用瘦肉精而吃稻草的日本和牛竟然有優於美牛的品質的震撼,也給了農會將格外品作為肉牛飼料的靈感,並因此開啟農牧資源整合的序幕。

要飼育出可與美國牛肉一較高下的臺灣牛肉,油花是關鍵,張耀裕舉例若只是油脂,一公斤僅有9元,然而油花卻能高達900元,「這是兩個零的差別,至於如何產生油花,這需要技術。」

斗南農會下的肉牛產銷班中有架子牛場與肥育牛場的分工,架子牛場主要負責培育出生兩個禮拜後到8個月大的牛隻,「養小牛不需要技術,怎麼養都可以」張耀裕這麼說,但是8個月後一旦長到250公斤,就必需由專業的肥育場接手飼養至600公斤時才能出貨。

張志名用混入格外品的飼料餵食牛隻,不但省下不少進口飼料錢,還增加了換肉率。

這段肥育期正是能否創造出「兩個零的差別」的重要階段。

芸彰牧場即是農會在2011年輔導成立的專業肉牛肥育場,從成立之初即擔任牧場總經理的張志名說道,在每個月出貨20頭牛的循環下,場內基本上都維持約200頭牛在飼養,算起來每天要吃掉6噸半到7噸的飼料。

食量驚人,肉牛的伙食費應該也是一筆相當龐大的開銷,對此張志名表示,這6年多來,除了在相當後期會餵養少部分進口玉米以提高牛肉脂肪含量外,其餘日子的配料皆來自於臺灣本地,而這些取自臺灣的配料中,扣除牧草這一項,就是食品加工後的副產品與格外品。如此一來,無形中省下了不少進口飼料錢,也大大降低了依賴。

牧草與酒廠釀酒後的酒糟是牧場肉牛日常食料中的標準配備,張志名再依據田間作物採收期的輪換,以「吃當季,吃當地」的原則,搭配添加稻桿、玉米粒加工廠淘汰的玉米葉與梗、胡蘿蔔與馬鈴薯,增加肉牛營養攝取,也提高了適口性,吃得多,換肉率就高。

沈承賦特別強調,農會栽種的胡蘿蔔為向陽品種,帶有鮮甜口感,而馬鈴薯有皮薄、肉質細緻的「克林伯」與澱粉質含量高、口感綿密的「派克」兩個品種,而牛吃進去的即是這些深受消費者喜愛的品種。

酒廠釀酒後的酒糟,是牧場肉牛日常食料中的標準配備。

取之於土地,就再回歸於土地

如同作物種植會產生廢棄物,牧場養殖也得面對動物糞便的處理問題。在芸彰牧場的後門旁,設置了三段式廢水處理設施處理肉牛排放的糞尿,在經過第一道「固液分離機」時,機器會把含有纖維的牛糞用網子刮起來後像坐摩天輪一樣,往上爬,然後即掉落在另一側的固態集中區裡。

張志名表示,以肉牛每天吃6.5噸飼料來算,至少有一半以上會成為糞便,而這即意味著,若未能做好處置,那麼每天將會有3噸糞便並逐日累積,但他並不擔心糞便無處可去的問題,因為最起碼農會一定會派人來載運。

而這就與農會田間管理政策有關。斗南農會對於契作農民不斷教育要少肥料、少農藥,這不僅是出於農會積極推廣安全農業的用心,沈承賦說也著眼於過度施用氮肥,將造成作物會生長太快,「變虛胖,就容易發生生理障礙」,在一年只生產一季,卻要供應全年市場所需的狀況下,「品質不好且不耐儲藏」。

歐豐彬在親友「口碑相傳」下,成了芸彰牛糞的常客,對牛糞製成的有機肥讚不絕口。

在減藥、減肥的要求下,考驗的不只是農民的配合度,也是對土壤有機質含量的考驗,張耀裕表示牛糞的有機質就非常高,因此農會在收集牛糞後,會在每年11月時施放給農民使用。

其實牛糞的好,農民都知道。不僅農會會來運送,張志名說牧場所在的庄頭的農地,多多少少都被芸彰牛糞「服務過」。

歐豐彬亦是斗南當地採水稻與馬鈴薯輪作的農民,因曾從事肉羊養殖,對於糞便可用於提高土壤有機質是早有認識,在親友「口碑相傳」下,即使農舍距此有20分鐘車程,也成了芸彰牛糞的常客。

在馬鈴薯未播種前,幾乎每隔2、3天只要農閒,就會開著小貨卡來載運個2、3回,而至今已持續了3年。載回的牛糞要經過至少3個月的腐熟期,若未發酵完全反而會傷害到作物的根,因此他每隔2、3個禮拜就用剷土機將牛糞翻一翻,直到熟化。

之所以如此勤於載運與翻熟牛糞,歐豐彬說這是因為「用這個有機肥,吸收力更好、抵抗力更好,抗蟲害的能力更強」,聽起來像是簡短又有力的廣告詞,但事實證明,在少肥料、少農藥下,他的馬鈴薯的收成的確反而比以前好。而為他帶來收益的牛糞,也有著上一批馬鈴薯格外品所貢獻的養分。

特約記者
余世芳
畢業於政治大學勞工研究所。自大學參加異議性社團中興法商青年社開始,參與工學聯合行動,即至研究所時期從事亞太勞動快訊社編輯工作。除關注全球化下的工人階級議題,亦曾是跨國工運「台灣聲援尼加拉瓜工人行動」成員之一。爾後即陸續進入第一銀行、臺灣企銀、華僑銀行與兆豐銀行等工會蹲點工作,並由工會資助先後撰寫《十年耕耘,鮮花綻放──台灣銀行員工會奮鬥史》、《團結,從工會開始:臺企銀工會0908罷工紀實》等書。透過工作就近了解台灣農業、農村與農民現狀。
記者
謝佩穎
一個市場長大的小孩,透過影像關注台灣庶民社會相關議題。 peihsieh@agriharvest.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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