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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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治樹木、也被樹治癒了!臺灣第一位女樹醫─詹鳳春

內容提供/柿子文化 文/詹鳳春

當我還在念小學的時候,下課後最高興的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跑去回家路上必定經過的一間盆栽店。它是農村裡唯一的一間盆栽園,培養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盆栽,放在架子上,像是珍藏,又像是等待著客人來光顧。

每到了盆栽店,我總是想像自己縮小了,恣意地踏步在土壤上,腳邊是綠油油的青苔,我穿梭在小樹當中,跳起身捉住樹枝,自在的遊盪其中。突然,一隻龐然大物「蚊子」飛來,嚇得我鬆開了手,從高處跌了下來。往旁看去,其他的盆栽猶如另一個阿凡達世界,讓我忍不住繼續探險!

我喜歡看著盆栽裡的青苔和小樹,想像它們之間微妙的連結和關係,或蹲或站,一看就是許久時間。盆栽內的青松綠苔,充滿著原始森林的氣息,仔細觀察,還可以看到青苔上綻放著小花,極為不可思議!也因為如此,我常常思索著,盆栽內的植物在這樣極為侷限的空間內還可以永續生長,那其他大樹呢?如果也能縮小,讓人自由的穿梭……

我內心充滿了各種疑問,卻找不到任何答案。

一天午後,我例行公事般地躲在盆栽店內靜靜觀察青松,身後突然出現一位老先生問著:「小朋友,妳在這裡做什麼?」

我驚嚇之餘急忙跑出園外,老先生在身後喊著:「妳不是天天下課都來看這些松樹嗎?我今天要換土,妳想不想看一下呢?」

抱著恐懼的心情,我走近老先生身旁怯生生的問:「可以讓我看嗎?我很好奇這些松樹是怎樣生長的。」

只見老先生將整株青松從土壤中拔起,裸露的根系就這樣暴露在我眼前,像是茂密的鬍鬚一般。

「這樣把土翻起來,松樹會死掉嗎?」我忍不住問。

老先生說:「每隔一段時間要幫老根做清除的動作,修剪或換土,這樣才能夠永遠的生長。」

我戰戰兢兢的撿起被剪落地的根系,放在手心中仔細觀察,我好奇根系所散發的氣味,仔細分辨每一段根系的氣味……

這個午後,我就像是上了一堂樹木學:原來幫松樹換土可以讓樹重生!回家途中,這個發現讓我不時地感到驕傲與興奮。

其實,我對大樹的認知僅止於果樹,例如楊桃樹、芭樂樹、芒果樹等等,這些都是村莊內極為常見的樹木。那時家中小孩很多,經濟並不寬裕,吃的東西有限,零食更是不可能有,所以特別懂得分辨果樹。

一年之中,我最期待的便是櫻花的到來,每當櫻花滿開時,總是會有些果實結在樹上,當時的我一直以為那個果實便是櫻桃。只要到了午餐時段,在同學們專心的享用午餐之時,我便會悄悄爬上櫻花樹,摘下新鮮的果實,沾著砂糖,放進嘴巴咀嚼,那酸甜的滋味令我著實難忘。

有一次我吃了櫻花樹的紫黑色果實後,肚子頓時感到一陣劇痛,這件事後來被老師知道,當即警告我不准再偷採校園內的果實。

後來我才知道,即使是櫻花,根據果實的成熟程度,還是多少會殘留一些毒性,怪不得當時連鳥兒都不來跟我搶!

出身農家的我,每當小學下課後,不是溜進盆栽園內打發時間,就是騎著單車到附近的大學校園裡爬樹。每當碰到鄰居家的阿婆,往往會被問到:「妳今天不用讀書嗎?」玩心重的我,一心只想著去附近的草叢或土地公廟周圍的綠地上探險。

土地公廟就像是我的祕密基地,廟後有一棵極大的榕樹,不論是下大雨或炎炎夏日,這棵老榕樹就像是守護神,時時刻刻守候著這塊地。有時候與家人吵架,我總會獨自爬上榕樹把自己藏起來。我甚至還用紙箱、木板造了一座小屋, 躺在小屋的地板上,望著綠葉叢中的藍天,這裡宛如我的世外桃源。

父親平日裡除了務農之外,也在大學裡面兼職,擔任園藝管理的基層工作。自小學開始,每到放學時間,我就會騎著單車直奔父親任職的大學,攀爬、征服校園內的每一棵大樹,有時在樹上還能遠遠看見父親開著除草機忙著除草、修剪的身影。

我常常躲在樹上,偷偷觀察父親除草的過程。當草地從一片雜亂變得無比清爽時,我總會忍不住自豪的跟同伴說:「那個人是我爸爸!」心裡除了替父親感到自豪外,也深刻感受到他工作的辛勞。

某次在大學內的樹叢中,我正忙著與同伴一起收集樹上掉下來的毬果,以及長在樹上的果實、小花等。父親突然叫住我並走上前來,手指著前方說:「妳看,遠遠那邊開著粉色花朵的植物是夾竹桃樹喔,夾竹桃的汁液是有毒的,不可以隨便摘來玩!」說著說著又轉身指向後面的樹:「那是福木,果實非常的臭, 也同樣有毒,可別傻傻地摘來吃。」

看著父親自豪的說出每一種樹的名字,我忍不住露出崇拜的眼神。在鄉下生長的我,沒有什麼遊戲設施,只有一片綠地及樹林,樹林中充斥著各種生物、生態,而樹木更是與我們共生在這塊土地上,有著各自的名稱及特色,我也從中感受到不一樣的生命力。就這樣,父親對樹木的興趣及嗜好漸漸深入我的血液之中,帶領我一步步走向樹木的世界。

在寺院生活找回平靜

這天,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常與母親一起到寺院拜拜,有位遠親阿姨—我母親的堂妹—正好是出家師父。我想到阿姨所在的寺院靜思,於是拜託母親帶我去寺院。

我央求母親:「可不可以帶我上山找師父,我想要待在山上,靜下心來好好讀書。」

母親原本一臉疑惑,最終還是答應了我:「好吧,那就明天去山上!」

我急忙把教科書、衣服行李整理好,隔天便懷著閉關的心情出發。

上山必須走上好一大段山路,我揹著自己的行李,由母親幫我提沉重的書本。兩人費了好大的勁,才終於走到山上。

一抵達寺院,我便不假思索地一屁股坐在寺院前休息。師父見狀,走上前來問我:「行李是妳自己提上來的嗎?」

「我負責拿衣物,剩下的書本都是我媽媽揹上來的。」

師父聞言,臉色嚴肅的說:「自己要讀的書自己揹上來,怎麼會讓媽媽幫妳揹?」師父的責問讓我頓時啞口無言。

師父指示我把行李搬到客房,請我準備燒柴更衣。待我匆匆忙忙地收拾好行李走出大殿時,卻早已不見母親的身影。

「妳母親已經自己走下山了。」師父淡淡的說。

我疑惑著母親的不告而別,走上山頭靜靜望著山下,試著尋找母親下山的足跡。直到遠遠看著母親搭上公車,消失在山的盡頭,我才安心回到客房。

在寺院裡的生活,除了一早必須參與誦經拜佛、掃地、燒柴之外,剩下的就是我閉關自修的時間了。我被師父安排在後廂房自修,每天望著山嵐的變化,聽著鳥聲、蟲鳴,獨自面山自修。我漸漸不想走出深山,甚至也曾經動過出家成為僧者的念頭。

我常會在唸書的空檔出去散心。走在寺院的森林小道,不時會遇見老師父與其他僧眾,聆聽他們談起人生的經驗。

這一天,我一如往常悠閒地走在步道中,欣賞午後的山嵐升起,迎面而來的老師父見了我便問:「讀了一整天的書,肚子很餓吧?」她邊說邊自口袋中拿出一顆蘋果,塞在我的手上。

老師父說自己十八歲時就離家來到這座寺院,寺院中除了樹以外,還有個小花園,於是邀請我跟她一同去看看。

我跟在老師父身後,走向山後的一片老樹林。「會是怎麼樣的一個桃花源呢?」看著叢林內的小通道,我內心好奇著。走出小林道後,寬廣的林蔭隨即印入眼簾,讓人無法想像在這山谷之中竟然會藏有這樣的一片森林。

老師父帶著自豪的心情介紹起眼前的每一棵樹,當中夾雜著自己的人生過程及回憶。

我們走到一棵老松樹底下,老師父指著樹冠,頹喪地說:「這棵老松樹原本明明都好好的,這幾年卻開始變得很奇怪,有時候樹上還會出現很多天牛。接著不到半年,葉子就開始變黃了,本來還以為是養分不夠,所以特地為它施了肥, 誰知道最後,整棵樹就這麼乾掉了。」老師父以傷心又無力的口吻說,「不知道是不是被蟲咬死了?還是天氣太熱?」

我在一旁點點頭,不發一語,儘管心中感到非常可惜,卻也同樣無可奈何。

老師父指引我再往林道深處走,迫不及待的想向我介紹她最近新植的櫻花樹。師父說,這棵櫻花還會流出樹液,摸起來就像黏膠一樣。

「妳知道這棵櫻花樹是什麼品種嗎?不知道這些流出來黏膠對櫻花樹是好還是壞?」老師父問我。

我笑著說:「小時候常常看父親在校園內照顧樹木,好像見過類似的樹,但是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品種,更別說該怎樣照顧才好。」

「這個小樹林就像是我的桃花源,當中的每棵樹,不論是老樹、小苗,或是正在成長茁壯的樹,都跟我有著很深厚的情感,就像是我的家人一般。每當累了的時候,我就會坐在這個石板上,一邊喝茶一邊欣賞這些樹,對著它們說話。」 老師父說。

我與老師父坐在石板上,看著樹群,以及遠方不停飄上來的山嵐,靜謐的風景宛如一幅山水畫。

我好奇的問:「師父,您到山上歷經了數十載,如果人生重來,是否還是會選擇這條路?」

「這是當然的呀!沒有遺憾。」老師父毫不猶豫地說, 「妳看呀,這座山每天都呈現出不一樣的臉孔,起了山嵐時,便有如身在仙境;如果認真欣賞,妳會發現這些樹木會隨著四季而出現不同的景色。這樣無常的景色,我從來不曾厭煩,大自然更是再三叮嚀我多來欣賞這個美景。」

這個下午,我與老師父就這樣靜靜坐在石板上,看著霧氣的變化,談著人生的道理。

隔天清早清掃步道上的落葉時,看到幾位師父急急忙忙的跑上跑下。我上前詢問是否需要幫忙,師父們卻說,老師父於今天清晨離世了,大夥兒正忙著處理她的後事。

怎麼會這樣?昨日我還與她老人家談笑風生,望著山嵐說著人生夢想、做人道理!

事發突然,我一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一個人踩著沉重的步伐尋找昨天走過的小林道,靜坐在昨日一起看著山嵐的石板上不斷嘆氣。

此刻我深深體會到人生的無常。回想著老師父交代的字字句句:「所做所為不留遺憾,盡力而為,一切隨緣。」而今,老師父留給我的記憶,就剩這一片樹林與這些寶貴的字句了。

老師父的後事處理完不久,我在某天清晨走向寺院大殿,眺望群山想著老師父與我的對話。此時,師父走向前來,以嚴肅的口吻對我說:「妳該下山了,回去考大學吧!妳有目標了嗎?」

「還沒有。」我回答:「但我想像師父一樣,留日學習。我以日文系為目標,希望日後有機會可以像師父一樣,到日本學習與自然有關的專業。」

「妳一定可以把日文學好。要記得父母的辛苦,永遠不能忘記,自己讀的書要自己揹。」師父淡淡的說。

準備下山之前,我獨自走向老師父帶領我走過的小樹林。望著枯黃的松樹, 撫摸綠油油的櫻花葉。「老師父牽掛松樹的枯萎、櫻花樹的照顧,日後,我一定會幫老師父找到正確的解答。」我內心堅定的想著。(待續)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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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柿子文化《醫樹的人:臺灣第一位女樹醫教你如何看樹、懂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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