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9月19日
首頁 農觀點 專欄 農本主義,李登輝的未竟之路/江昺崙

農本主義,李登輝的未竟之路/江昺崙

文/江昺崙

李前總統登輝先生在2020年7月30日逝世。他奠定了臺灣目前穩定的民主制度,並且加速了本土化的進程。不過在主流媒體上看到的紀念文,大多是李登輝在政治制度上的貢獻,著力在李登輝的農業思想及實踐方面的文章比較少。

筆者看到陳玠廷博士在農傳媒〈你所不知道的農業李登輝〉及在端傳媒上都有介紹李登輝的農業政策,劉志偉博士有在自由評論網〈農業社福主義的推手——李登輝〉探討李登輝的農業社福路線。

而筆者希望可以參與對話的部份是:李登輝的農業思想有其深遠的背景,從日本明治時期的拓殖精神開始,一直到人道主義的農村關懷,但是直到李登輝掌政之後,又必須跟現實國際外交及地方勢力迂迴妥協的過程。李登輝曲折的農本主義之路,也象徵著臺灣的農村困境與出路。

李登輝的精神導師:新渡戶稻造

筆者小時候,曾經在書架上看到一本書,李登輝著作的《武士道解題》。當時我非常好奇,為什麼我們的總統,會用日文去介紹「武士道」啊?這樣不是很「皇民」的行為嗎?當時懵懵懂懂買回家看,但翻完之後發現裡面都是在談抽象的道德,並不是想像中介紹「強八拉」(ちゃんばら,日本武士電影)的書一樣有趣。

一直到後來讀了其他相關的書,我才發現李登輝其實要談的是原作「新渡戶稻造」先生的思想。他雖然譯介的是武士道,但並不是在談什麼軍國主義的內容,而是新渡戶先生所言,日本武士階級關於「自我價值與如何實踐」的這一件事情,簡單地說,就是武士的道德與義務。

新渡戶稻造所作,1900年以英文出版的《武士道》。(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李登輝之所以特別介紹新渡戶稻造的《武士道》,是因為新渡戶先生的思想徹底影響了少年時期的李登輝,甚至因為這樣,李登輝還特別選擇了就讀京都大學農林部農業經濟系,就是為了追隨新渡戶稻造的腳步。

但新渡戶稻造究竟是誰呢?他是日本著名學者,岩手縣人(東北藩士的後代),生於1862年,歿於1933年。可以說是日本明治到大正時期最重要的一名農業經濟專家。

新渡戶稻造年輕的時候就讀於札幌農學校(今天的北海道大學)是二期生,札幌農學校前任副校長是著名的克拉克先生(William Smith Clark)——就是大家到北海道札幌玩的時候,會在羊之丘看到一位外國人用手指著遠方,寫著「Boys, be ambitious! 」,即「少年啊,要胸懷大志!」的銅像。由於北海道當時在日本算是新拓殖的領土,所以當時札幌農學校師生,都有共同肩負開拓重任,擔任產殖先鋒的昂揚精神。

羊之丘上的克拉克博士銅像。(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畢業後的新渡戶稻造到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唸書。1900年,新渡戶稻造用英文出版了《BUSHIDO: The Soul of Japan》(武士道:日本精神)一書,介紹武士道的道德與義務,也代表了日本社會的普遍精神。隔年新渡戶稻造應臺灣總督府民政長官後藤新平之邀,擔任臺灣總督府殖產局局長,1901年提出「糖業改良意見書」,大幅革新了臺灣糖業生產的模式,從清代糖廍的製糖法,改良為現代工業的製程。所以日本人又尊稱他為「臺灣糖業之父」(這次就跟劉銘傳沒有關係了)。

不過會有人問說,新渡戶稻造改良糖業,乃是為了殖民統治的方便,新式糖廠更加地壓迫農民。這樣不就是帝國主義的幫兇嗎?但有趣的是,新渡戶稻造是個基督教徒,由於克拉克博士的影響,當時札幌農學校都要閱讀聖經,於是新渡戶稻造就開始信仰基督教。他主張社會的進步,帶來的不應只是物質,而且是精神上的提昇。所以新渡戶先生有著人道主義的關懷,他曾說:「殖民政策就是要以原本住民的利益為重」。對於臺灣總督佐久間左馬太派兵討伐原住民部落的政策,也感到非常憤慨。

秉持這樣人道的立場,新渡戶稻造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參與了國際聯盟的工作,推動國際間的和平工作。可惜進入昭和時代後,隨著日本國內軍國主義思想抬頭,新渡戶稻造因為批判日益跋扈的軍閥,而遭到國內輿論排擠,晚年抑鬱而終。

帝國的良心

新渡戶稻造不僅是個人知行合一,他也透過教育家的身份,培育了很多充滿內省精神的學生。曾任東京大學校長的矢內原忠雄,就是他最有名的學生之一。

矢內原忠雄跟臺灣最有關聯的事情,就是他著作了《帝国主義下の台湾》(1929年),他考察了殖民地臺灣的經濟狀況,點出了總督府壓榨臺灣農民的事實,還判斷嘉南大圳建成之後,「三年輪灌制」將會對農民帶來極大的負擔(以輪流供水來強迫農民種植甘蔗),非常不給臺灣總督府面子,所以這本書出版後,立刻被總督府列為禁書。

而後來矢內原忠雄也因為不斷批判日本軍國主義,在1937年中日戰爭全面爆發後,被迫辭去東京帝大的教授職務,一直到戰爭結束後才恢復教職。所以矢內原忠雄又被譽為「日本的良心」。矢內原忠雄在東京帝大的「殖民政策」講座,是繼承新渡戶稻造而來,他也培養了許多優秀的臺灣學者,例如劉進慶、張漢裕等人,影響了臺灣的政治經學發展,當然也間接影響了李登輝的學術路徑。

從新渡戶稻造、矢內原忠雄到李登輝這一個概略的系譜,其實有兩個共同的特色。其一,就是他們都是基督教徒(李登輝婚後才受洗),非常注重內省、強調精神生活。所以新渡戶稻造及矢內原忠雄兩人,在軍國主義時期都還能堅定和平與人道的主張,不惜挑戰軍閥及主流思想,所以才會被譽為有良知的學者。

而另外一個共同點,就是對於殖民地經濟的反思。特別是矢內原忠雄認為:臺灣總督府為了強迫農民種植甘蔗,壓制稻作的產量及價格,剝奪農民的剩餘價值,即所謂「米糖相剋」的理論,以嚴謹的社會科學方法、兼以馬克思主義的思路證實了「臺灣總督府真的在剝削臺灣農民」。這樣的論點,雖然後繼的政治經濟學家有提出修正,但也因此建構出了一套殖民經濟批判的系統。

矢內原忠雄的學生,劉進慶後來在論述臺灣經濟發展的時候(《戦後台湾経済分析―1945年から1965年まで》,1972年),也是藉由這個偏左翼的政治經濟學系譜,批判國民黨的農業政策。

青年李登輝

李登輝就是受到這套殖民批判理論的啟發。他自己常說到,年輕的時候把馬克思的《資本論》讀了好幾遍,也讀了知名左翼作家河上肇的《貧乏物語》(1917年),對於殖民地的不平等深感不滿。

根據彭明敏的回憶,戰後他跟李登輝在臺大唸書的時候,聊天的時候「大罵糧食局長李連春以『肥料換穀』政策,剝削農民太甚」,可見李登輝對於農民的處境,感到非常不滿。所以後來李登輝有短期加入中國共產黨,可能也是基於這些不滿的緣故,但因為感覺不適應共產黨的組織方式,所以就又退出了。

後來李登輝到美國唸書,在1968年提出他的博士論文,內容提到國民黨統治臺灣的時候,農業政策對農民的並不公平,直接說就是「榨取」,例如肥料換穀、田賦徵實及隨賦徵購等政策,諸多不公平的政策其實都是在課徵「隱藏穀稅」,可能高達農民收成的50%之譜,導致農業部門的人力被迫「流向」了其他部門。

把上一段翻譯成白話,就是很久以前國民黨政府壟斷化學肥料,要求農民拿稻穀來交換化學肥料(否則收成就會很差),而交換的價格對農民非常不公平,政府賣的化肥高出國際價格很多,甚至會有兩成到三成的價差,等於農民是被強迫當盤仔,強制抽稅的意思。所以李登輝才論證說,這些肥料換穀等的糧食政策壓迫臺灣農民,造成農民被迫轉業到工業部門的結果。

所以李登輝思想根源,可以追溯到新渡戶稻造的「人道殖民主義」,然後間接受到馬克思主義,以及矢內原忠雄「帝國統治下臺灣」的批判理論啟發,建構出了他個人的政治經濟學觀點,挑戰了國民黨從1949年以來的米穀政策。這樣的青年李登輝,內心就建構了一套完整的「農本主義」觀點,就待有朝一日實踐他的理想。

務實的農本主義

李登輝歸國之後,受到恩師徐慶鐘提拔,與蔣彥士共同向蔣經國舉薦。李登輝因此受到重用,他立刻就提出了「廢除肥料換穀及隨賦徵購」等政策的想法,也幸運獲得了蔣經國的同意。於是李登輝終於協助農民卸除了20年的穀稅重擔,實現了農本主義的初步理想。

不過劉志偉博士在〈農業社福主義的推手——李登輝(上)〉一文中,認為1973年廢除肥料換穀制度之後,農業「轉變為『保護性』的政策取向」,但實際上農產業跟其他部門之間還是有著「相對不平等」的結構。而且70年代為了穩定對美的外交關係,臺灣大量向美國採購大豆及玉米原料,多少犧牲了以稻作為主的本地家庭農場收益。

例如以養豬業為例,臺灣農村過去家戶都會養一些黑豬作為副業,逢年過節可以宰殺豬隻換取現金或補充營養。但1960年代後,政府推出「綜合養豬計畫」,並且配合美援,推廣進口玉米飼料,於是在1970年代後,養豬的飼料主成份從地瓜轉變成進口的玉米,本土地瓜的產量開始下降。而原本家庭式豬農,也因為無法與用玉米飼料的大型養豬戶競爭,逐漸退出市場。所以事實上,70年代之後的農糧政策,除了保價收購等「社福型補貼」之外,整體來說對家庭式農場還是非常不利的。所以農業人口流失的現象,並沒有在70年代緩和下來,反而是持續探底的。

而就在李登輝逐步高升,直到升任至臺灣省主席的時候,他應該也知道臺灣農業逐年衰退的問題,只是在務實層面上,工商部門的產值與比例節節攀升,也為臺灣帶來所謂的「經濟奇蹟」,他的農本主義,不得不跟其他部門妥協,走向務實的開放路線。

所以李登輝在農業政策上,並沒有堅持「貿易保護主義」路線,而政府的公糧收購政策,也頂多只能維持農民基本溫飽狀態。也就是說,李登輝在人生下半場的掌權之路,因為需要關照所有產業,所以他就調整成了務實的農本主義,也就是說,政府盡可能改善農民的生活條件,也提出了「8萬農業大軍」等政策;但同時也支持開放農產市場的政策。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下,最終農村的矛盾還是會爆發出來。

520農運

1980年代,為了因應國際(美國)貿易需求,臺灣陸續開放了火雞(1984)及香吉士(1987)等農產進口。由於外國農產品物美價廉,大大衝擊了臺灣農村。當時剛好社會運動方興未艾,加上民主化浪潮,於是農民運動掀起了一波高峰。當時在山區種植柳丁、柑橘農民們,因為不滿香吉士的進口導致作物滯銷,開始組織「山城農權會」,發動大小抗爭。

而1988年5月20日,更是爆發了戰後最激烈的農民抗爭事件,當天抗爭者甚至還拆下了立法院的招牌,最後農民們遭到政府強烈鎮壓,事後逮捕130多人,96人移送法辦。這個事件衝擊到了當時剛接任總統的李登輝(1988年1月蔣經國逝世),他立刻放下身段,到雲林農權會指揮林國華的故鄉——雲林古坑拜訪,「傾聽」基層的意見。而事後他也和林國華親自會談,承諾會慢慢兌現農民的訴求。

確實,自從1988年之後,政府逐步調整農民的社福政策,520運動隔年——1989年,立刻試行「農民保險」制度(但勞保及軍公教保險早於1958年就實行了);90年代初期又廢除水利會的「水租」(由政府代繳);繼而又在1995年推動了老年農民福利金(老農津貼),讓老農民卸除勞動重擔,得以放心度過後半生。

李前總統逐步推動務實的農本主義。(圖片提供/豐年社)

但是值得討論的是,李登輝回應農民團體的訴求,並不是改變農產進口的政策,而是增加了農村的社會福利。也就是說,李登輝務實地接受了開放貿易後,臺灣農業受到進口農產品衝擊的事實,他並不打算暫緩加入WTO的腳步,反而是用支持農民生計的社會福利來弭平社會爭議。

確實,90年代後,臺灣的農民運動就快速降溫——李登輝成功地把體制外的抗爭,轉移到了體制內的社會福利問題。所以筆者認為,90年代的「農村的社會福利轉向」也是李登輝「務實農本主義」的一種手段。

地方派系難題

但李登輝任內的務實妥協路線,其實也留了兩大農村的難題下來。

其一,就是在2000年,李登輝趕在卸任前通過的「《農業發展條例》修正案」,這個條例是開放農地可以讓非農民買賣,簡單說就是開了一扇方便農地開發的大門。這是立法院裡面的「老農派」立委主張通過的,如曾振農等人,這些老農派立委都是地方的頭人,李登輝判斷他們能左右2000年總統大選的中南部地方選情,於是雖然他知道後續會有很多弊端,但還是讓條例修正通過了。

這扇農地清倉的大門打開了,如今就很難再關起來,例如宜蘭的農舍林立現象。至今農地的保護與保留,成了臺灣目前非常棘手的議題。

第二個,就是地方農政基層組織的改革。臺灣農會信用部曾經歷經過90年代的大崩壞,到了陳水扁總統時代,全臺農會呆帳比例已經高達20%之譜。於是陳水扁想要改革農政基層金融體系,卻遇上了農會等地方派系的集結反彈。陳水扁臨危向李登輝求助,但李登輝最終還是選擇了站在農會這一邊,他公開對陳水扁說:「沒照顧好農漁民,會丟政權。」間接導致陳水扁的農會改革徹底失敗,兩名閣員辭職下臺(財政部長李庸三與農委會主委范振宗)。

李登輝當然非常明白基層農會的問題,農漁會長期在國民黨的庇護之下,出現了非常多不透明的爛帳,而且每個農漁會都是獨立運作的民間團體,很少整合,也很難監督、真正保障到農民的權益。但是他為了結構的穩定,替陳水扁的改革踩了煞車,而一直到今天,農漁會的組織慣性,依然是農政改革上最難觸及的一塊。

李登輝曲折的農本主義之路,也象徵著臺灣的農村困境與出路。(圖片提供/豐年社)

最後的大正浪漫,未竟的農本主義

李登輝生於1923年,當時日本正處於大正時期的尾端,由於一戰後景氣復甦加上開明自由的社會風氣,誕生了「大正浪漫」的獨特氛圍。與後來昭和時代的軍國主義產生了很大的對比。

李登輝這一代的青年,在後大正時期成長,感染了些許自由主義的風氣,但青年歲月卻被以殘酷的大東亞戰爭所撕裂,造成這一代人異常堅韌卻又帶點浪漫氣質的矛盾。所以李登輝就是兼有這樣矛盾的特質,他的農本主義是傳承了新渡戶稻造、矢內原忠雄以降的殖民地人道關懷,但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務實路線,又帶有在極端嚴苛的戰場上磨練出來的決絕性格。

他統合了政治實務與理想,終結了百年來農村遭到剝削的處境,卻也留下了不少未解的難題。所以他的農本主義道路,是還沒走完的,是需要我們繼續接起棒子,繼續承擔繼續改革的。

或許,晚年李登輝積極推動臺灣和牛「源興牛」的飼育計畫,就是前輩所留下的無聲教範──告訴我們,臺灣農業未來要突破國際貿易重圍,一種可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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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一段與李前總統登輝先生的農業奇緣(下篇)/丁文郁

2005年還心念「農業基本法」立法的李前總統,對於臺灣加入WTO之後的開放環境如何思考?現今為農業人信奉的「三生一體」與「六級化產業」的農業觀,如何普及於世,本文作者在這一篇呈現立法過程。 最後,為什麼李前總統要親自實踐發展「臺灣國產肉牛產業」,與臺灣農地休耕、土地利用有什麼關係,他的一整套農業思想的脈絡終於在此呈現並得到結論。 文/丁文郁 本文承《記一段與李前總統登輝先生的農業奇緣(上篇)》、      《記一段與李前總統登輝先生的農業奇緣(中篇)》 ▌ 五、建立農業金融重建基金機制的促進者 為處理經營不善之金融機構,我國參考外國以政府公共資金挹注方式立法例,於2001年6月27日立法院通過「行政院金融重建基金設置及管理條例」(以下稱本條例),並在當年7月9日公布施行。 由於設置行政院金融重建基金(以下稱重建基金)乃是處理經營不善金融機構之過度機制,故依本條例規定,最長以4年為期。易言之,民國94年7月10日為金融重建基金機制屆期退場日。 建立在農業金融法第 60條第一項18法律基礎上,並依據2004年6月11日立法院第5屆第5會期第21次會議附帶決議,未來本條例修法擴大重建基金規模時,其中 20%應做為處理經營不善的農漁會信用部專款之用。 雖然確定重建基金處理經營不善的農漁會信用部專款,但是由於重建基金即將於2005年7月10日屆期退場,所以在本條例擴大重建基金規模修法通過至重建基金期滿日,期間甚短,預計不到2個月時間,要求農委會有效處理經營不善的農漁會信用部,誠屬不能而非不為,更無異是緣木求魚之事。 為讓立法院附帶決議能夠真正落實,並確保剛獨立於一般金融之外的我國農業金融體系的健全與永續,配合本條例擴大重建基金規模修法,必須為制定農業金融重建基金機制取得法源依據,以專責處理經營不善農漁會信用部;且農業金融重建基金運用期限不受2005年7月10日重建基金屆滿退場之限。 有鑒於立法建立農業金融重建基金機制,且其使用不隨著重建基金屆滿退場而結束的必要性,所以筆者求助李前總統,經向其報告說明後,他充分理解此事對農業金融體系的重要性,答應促成此事。所以李前總統訓令台聯立法院黨團全力推動自不在話下,也並不排除有請立法院王院長玉成此事之立法。最後2005年5月31日本條例修法通過時,增列農業金融重建基金機制,且其使用不隨著重建基金屆滿退場而結束的條文。 由於建立農業金融重建基金機制有了220億元專款19,爾後農漁會信用部如有經營不善需退場時,所需資金缺口之賠付,有農業金融重建基金專款的支應,可不虞匱乏,除有助於健全農業金融體系外;再者,因農漁會信用部經營不善需退場時,其賠付不需動用到存保公司之理賠,所以在立法建立農業金融重建基金機制後,每當存款保險費率調整時,農漁會信用部不是未調高,就是相較其他金融機構都是調幅最低者。 ▌ 六、推動農業基本法立法的首倡者 1972年蔣經國先生出任行政院長,依時任行政院政務委員的李前總統之建議,提出「加速農村建設九大措施」之農業政策,才有制定一部農業基本大法作為法律依據之必要性,此乃農業發展條例(以下稱農發條例)立法的時代背景。農發條例自1973年9月3日公布實施以來,一直被視為我國農業根本大法。 但從1990年代起經貿自由化與全球化已是普世價值,我國也在2002年成為世界貿易組織(World Trade Organization,以下稱WTO)會員。為因應經貿自由化與加入WTO的衝擊,我國在1990年代中期,已提出生產、生活與生態「三生一體」與「六級化產業」的農業觀;再者揆審日本在1999年將農業基本法更名為食料農業農村基本法、德國的糧農林部在2001年改制為消費者保護暨農糧部、英國「農業漁糧部」也在同年調整為「環境糧食暨鄉村事務部」,在在顯示先進國家已經體認環境、消費者與農業三者不可分割的本質。 反觀被視為是我國農業基本大法的農發條例,30幾年來雖然曾配合我國農業經營與社會經濟環境的變遷,進行過6次的修法,但因為1973年制定時是建立在農業保護時代,用農業經濟角度,以提高農業生產效率為主,著重在農地管理的一部農業憲法,雖歷經6次修法仍然無法因應加入WTO帶來開放系統下,我國三生一體與六級化產業的農業觀及環境、消費者與農業三者不可分割的普世新思維。針對此一情況,李前總統以他在總統任內憲法雖也修正了6次,但還是無法適應我國的國情一樣做為比喻。 所以農經學者出身,且有高度農業情懷的李前總統,體認到此一潮流趨勢,透過其辦公室通知於2005年8月某日約見筆者(正確日期不復記憶也未留有紀錄),充分表達前述觀點後,交付筆者協助邀集學者、專家,以積極研擬一部具有新時代觀與前瞻性的「農業基本法」之任務。 接獲此一任務後,隨即展開多方徵詢,拜李前總統交辦之賜,在不到一個月就順利組成一個囊括農業技術、農業經濟、鄉村發展、農業政策及法律等不同領域專家、學者的農業基本法研擬小組,包括筆者在內共計9位成員20。經過小組成員的分工與多次緊鑼密鼓的研討與整合會議,不負李前總統所託,在2006年3月7日提出「農業基本法」草案,並在4月25日於立法院舉辦公聽會,獲得非常好的評價。 依據公聽會結論加以修正後,為完成立法程序,李前總統將前述「農業基本法」草案,交付台聯立法委員尹伶瑛領銜、並由立法院跨黨派93名立法委員連署提出,在2006年9月19日付委審查。 為落實李前總統的呼籲,2006年12月1日發行的202期農訓雜誌之重點企劃,就以「農業要有出頭天-催生臺灣第一部農業基本法」為題,深入剖析制定農業基本法的必要性與時代意義。除此之外,當年12月12日農漁會智庫-農訓協會邀集全國各級農漁會總幹事,針對制定農業基本法舉辦一場研習會, 以凝聚農民組織的共識。同年12月15日李前總統應邀於2006年中華民國農學團體聯合年會發表專題演講,更是大聲疾呼請農學團體重視,並為制定一部符合世界潮流、我國國情及前瞻性的農業基本法,大家一起努力促成。 揆審立法院自尹伶瑛委員提出至今雖然總共有19個「農業基本法」草案版本,但都欠缺臨門一腳而未能完成三讀立法程序,無疑是李前總統在農業上一大未竟憾事,然無損於其高瞻遠矚,做為制定我國農業憲法首倡者與先驅者的地位。 ▌ 七、發展臺灣肉牛產業的先行者 經由媒體報導,相信不少國人都知道,李前總統成立源興居生技股份有限公司21,自任董事長全力發展臺灣肉牛市場。為什麼貴為國家元首的他在晚年會起了發展本土肉牛産業的念頭,而且還親力親為並付諸行動呢?請容筆者細說其中來龍去脈。 由於國人飲食消費習性改變,每人每年白米的消費量大幅下降,從1993年每人每年60.69公斤降到2002年的49.96公斤,10年間下降17.68%,加上每年進口雜糧數量都在600~800萬公噸,因而導致我國稻米生產過剩。 為降低稻米生產過剩壓力,政府從1984年起即推動稻米減產計畫,如「稻米生產及稻田轉作六年計畫」鼓勵稻田轉作雜糧或其他作物,並實施雜糧保價收購制度。其後配合我國加入WTO,開放稻米進口同時承諾各項補貼均須削減,而推動「水旱田利用調整計畫」,積極鼓勵稻田休耕22。在這規範下, 平地農業為配合政策大量休耕,但坡地農業卻任其開發的矛盾、荒謬的農業政策與現象於焉產生。 眾所周知臺灣是個資源相對稀少的國家,土地更是一項寶貴的天然資源, 所以李前總統對「山頂種菜山下休耕」現象與政策一直無法理解,多次在公開談話中痛心疾首地提及此一議題,並亟思找出解決之道。針對李前總非常關切的休耕議題,筆者只要有機會就向專家學者請益,同時也透過諮詢農會界的實務經驗,期能彙整歸納出可行解決方案供他卓參。 雲林縣斗南鎮農會張有擇總幹事,是2002年9月10日農業界請見李前總統7位代表之一,獲悉李前總統極度關心休耕議題並積極尋求解決之方,所以主動告知筆者該會自2011年推動農牧循環整合計畫,發現透過發展臺灣肉牛產業會是有效解決休耕問題的方法之一,並將相關資料提供給筆者參考。經多次與張總幹事就此事請教與研讀、剖析相關資訊後,也認同這是一件既可促進我國肉牛產業發展,又能解決休耕問題一舉兩得之事。 所以在一次約見時,將張總幹事此一觀點面報李前總統,引起積極為休耕問題找解方、又偏好牛肉的李前總統高度興趣與重視。之後李前總統2度致電筆者詢問我國肉牛產業目前實際情形,並依其囑咐彙整張總幹事實務經驗與相關的資料,完成「臺灣國產肉牛產業分析」報告之撰寫,於2013年4月23日呈請李前總統審閱。在記憶所及,呈上報告後不到二周,李前總統透過筆者約見張總幹事(正確日期因未留下紀錄無法確認),就發展國產肉牛產業與解決休耕事宜,進行廣泛討論與深入了解。 為何發展我國肉牛產業能有機會解決休耕問題呢?檢視2013年4月23日「臺灣國產肉牛產業分析」報告摘述如下: 回顧我國1960年代因看好肉牛產業的發展,故由畜產試驗所進行品種改良,但卻又在1975年開放進口牛肉,在低價的進口牛肉競爭下,本土肉牛產業發展契機被連根拔起。但隨著國民的生產所得越高,我國牛肉需求量,不斷逐年增加,自2009年起我國每年冷凍牛肉進口量約10萬公噸,而國產牛肉供給之市占率僅約6%。所以此時發展我國肉牛產業應是一個新契機,也是一個值得思考的議題。為何有如此大的市場需求,我國卻未能發展國產肉牛產業, 到底我國發展肉牛產業面臨甚麼問題呢? 其一、農委會不認為我國有發展國產肉牛產業的必要性,故在農委會也無本土肉牛產業的發展政策。由 2012年農委會擬具「美牛事件對我國肉牛產業影響及豬價穩定措施相關說明」、農委會畜牧處並無辦理肉牛產業專責人員,而僅由辦理乳牛產業的官員兼辦等可做為明證。 其二、臺灣長久以來本土並無優良肉牛品種,目前所用之肉牛以荷蘭公乳牛為主,雖其用途為乳、肉兩用,但換肉率及飼料利用率不如真正的肉牛品種。所以引進外國優良肉牛品種,為發展我國肉牛產業重中之重,但引進外國外國優良肉牛品種,種母牛購買、運費、保險、預備種母牛2年飼養費等費用所費不貲,一般農民根本無力負擔。 其三、開放瘦肉精美牛、量大且價格相對便宜,嚴重打擊國產肉牛產業。 其四、肉牛從小牛到肥育完成約2年飼養期長,平均每頭飼養成本約新臺幣6萬元。所需的資金龐大,且周轉期又長,乃是一般農民無法規模經濟飼養的主因,而未達規模經濟飼養,恰是導致經營成本無法降低的主因。 透過發展肉牛產業之同時如何也能解決休耕問題呢?除了政策支持發展我國肉牛產業及引進外國優良肉牛品種外,降低生產成本為發展我國肉牛產業最大挑戰,其中飼料成本為大宗。青割玉米及牧草乃是畜養牛隻的良好芻料,目前種植青割玉米及牧草,雖列為休耕轉作獎勵對象,但因當時政策上並不支持發展國產肉牛產業,所以僅能供應乳牛之用,導致休耕轉作青割玉米或及牧草面積不多。如配合發展我國肉牛產業,則可鼓勵休耕農地更擴大轉種植青割玉米及牧草面積,轉為我國肉牛飼糧來源,不但逐步實踐休耕農地活化的政策, 同時也達到輔導促進我國肉牛產業的發展等雙重之效益。 興許認同「臺灣國產肉牛產業分析」報告,與張總幹事實務經驗,所提出發展我國肉牛產業,也可同時解決休耕問題之論點,強調實踐的李前總統在2014年9月走訪日本北海道時,就將畜牧業做為參訪重點之一。 2015年1月27日,筆者陪同張總幹事就發展本土肉牛產業一事,再度晉見李前總統,面報目前臺灣發展肉牛產業現況、問題與尚待解決事項,並一起分享他去年在北海道參訪畜牧業,尤其是對日本肉牛產業的觀察與心得,同時也據此提出未來我國發展肉牛產業的看法與建議。 2016年7月李前總統出訪日本石垣島,了解日本和牛養殖、培育狀況為此行主要目的之一。 經由陪同張有擇總幹事2次面見李前總統及提供相關分析報告,加上2次赴日訪問對和牛畜養培育的了解,還有本身研讀日本發展肉年產業相關文獻,李前總統應有深刻體會到必須要先有優秀的肉牛品種,此乃發展我國肉牛產業當務之急。 基於和牛已被世界公認為高品質的肉牛品系,國人對和牛也有高度接受度,為突破臺灣缺乏優秀的肉牛品種的困境,筆者相信與日本關係密切又良好的李前總統,應會有引進日本和牛種牛想法並曾努力過,藉以解決發展我國肉牛產業當務之急,然而不知是日本對和牛種牛的管控嚴格,還是有其他原因之故,終究無法如願將其引進到臺灣。 然而就在臺灣為無法引進優質和牛品種倍感失望之際,2016年11月一次與李前總統於位在天母、有李總統餐廳之稱的興蓬萊餐廳會面時(正確日期未留下紀錄),他很高興告知筆者,機緣巧合下在陽明山擎天崗尋找到外型特徵近似日本但馬牛的19頭牛隻,並在當年9月時已由李登輝基金會全數買下。同時也正透過日本專家進行DNA比對,已確認是屬於日本那一種和牛品系23。再者,因為有了這19頭有日本和牛基因的牛隻作為基礎,可以解決長久以來我國因缺乏肉牛品種,但國外優質肉牛品系又難以取得,致使我國肉牛産業發展陷入困境的問題。當下也要求筆者將此一佳音,轉知斗南鎮農會張總幹事。 日後李前總統不畏年高,多次冒著舟車勞頓,親赴牛隻寄養所在花蓮縣鳳林鎮兆豐農場,以了解19頭被其命名「源興牛」的培育情況。他以實際行動展現出促進臺灣肉牛產業的發展期能解決休耕問題,為其人生最後一役的決心與堅定意志力,由此可見一斑。 準此而言,為臺灣尋找到有「原原種但馬牛」基因的牛隻,並以其為基礎積極推動臺灣肉牛產業之發展,無疑是一生以農業人自居的李前總統,對我國農業最後的一項貢獻。 結論 早在農業金融法通過後,於2003年10月14日陪同李前總統前往林邊鄉農會訪視途中,筆者就向李前總統提出,擬將他促成「1123 與農共生」農民運動與催生制定農業金融法等事蹟,予以記載並披露。沒想到他以和煦的口氣,笑笑對筆者說:「有幫到忙最為重要,如果什麼都要寫,怎麼寫都寫不完。」 此話一出讓筆者的想法只能束之高閣。雖然已事隔多年,但當年李前總統說話的手勢與表情神韻,恍如昨日般還是那麼清晰地一直刻劃在腦海中。 如今哲人已萎,又因不忍這段有著李前總統參與的農業史實,隨著時間久遠而盡成灰燼,所以筆者謹將手邊檔案紀錄,加上與李前總統在農業議題實際互動,依時間序自他總統卸任後與其有密切相關的7項農業事件,詳細地加以文字化,除了讓這段歷史公諸於世永流傳外,更藉以表達筆者對李前總統知遇之恩無盡的感念與追思。 曾有人問過筆者李前總統的農業觀為何呢?謹就和李前總統多年的互動與近距離的觀察、體會,筆者認為可用「以人性與人道為經,實踐及公義為緯,交織建構出他老人家的農業觀」一句話予以概括。 「千風之歌 」是李前總統晚年最喜歡的一首日文歌曲,歌詞中闡述著有堅定基督信仰的他,對死亡深深的體悟。祝願已化做千縷微風的李前總統,仍如在世一樣繼續照拂臺灣農業與守護著我國農漁會。 【註解】 18 行政院金融重建基金於存續期間,應指撥專款處理經營不善之信用部。 19 依據2005年5月31日修法通過的本條例第3條第3項規定,本條例修正施行後新增之金融業營業稅稅款,其運用總額以新臺幣1,100億元為限。所以20%做為處理經營不善信用部之用農業金融重建基金專款為220億元。 20 9位成員:蔡宏進(臺大農推系名譽教授) 、楊平世(臺大昆蟲系教授、臺大生物資源暨農學院前院長)、吳榮杰(臺大農經系教授)、郭華仁(臺大農藝系教授兼系主任)、林順福(臺大農藝系助理教授)、李元和(佛光大學經研所所長、前農委會農糧處副處長)、謝銘洋(臺大法律系教授)、胡忠一(東京大學農經博士、農委會企劃處副處長)、丁文郁(台大農推博士、農訓協會高級研究員兼處長)。 21 2017年由李前總統發起成立「源興居生技公司」,係以其臺北三芝的祖厝「源興居」命名。 22 在政策鼓舞下,我國休耕與轉作面積逐年增加,從1997年的14萬多公頃增加到2005年的28萬多公頃,種稻面積相對也從36萬多公頃減少到23萬多公頃,2004年更是首度休耕面積超過種稻面積。 23 2018年經過血液及基因檢測結果,認定該批19頭牛為「原原種但馬牛」,在長期近親繁殖下產生「基因純化」現象,保留了日本但馬牛的原始基因庫。19頭牛由李前總統以其祖厝「源興居」命名為《源興牛》,為了解密源興牛的身世,李登輝與日本和牛專家學者中村佐都志、長嶺慶隆展開研究,確認源興牛與黑毛和牛的遺傳關係,研究結果也以李前總統為第一作者,發表在當年《日本畜產學會報》。此一發現對臺灣肉牛產業與日本和牛發展都有重大意義。 【延伸閱讀】 記一段與李前總統登輝先生的農業奇緣(上篇)/丁文郁 記一段與李前總統登輝先生的農業奇緣(中篇)/丁文郁 *此文後續也將刊登於「農業推廣文彙」。 作者/丁文郁 臺灣大學農業推廣學博士、中華民國農民團體幹部聯合訓練協會高級研究員兼出版處長。經歷:全國農漁會自救會執行秘書、全國農業金庫獨立董事、行政院金融重建基金評價小組委 員、行政院農業委員農會漁會信用部賠付專款評價小組委員、行政院農業委員會肥料價格審議小組

【尋味有機】食農尋根之旅 領略在地風土之美

多數在現代社會成長的孩子們,從未腳踏實地踩踏在田埂上,更別說養鴨餵鵝、割稻插秧,在成長的過程中,他們每日埋首書桌,學習書本知識,和土地的距離越來越遠,好像已遺忘大地之母的智慧與溫暖。倘若多親近土地,了解土地、食物與人類之間的關係,你會發現,農業不只是糧食生產,也是延續生態環境、農藝文化的實踐。

不只是民主先生——李登輝總統對臺灣農業的貢獻(下)

前總統李登輝先生於2020年7月30日晚間辭世,享耆壽98歲。他不僅是推動臺灣政治轉型的「民主先生」、求知若渴的哲人總統,更是學有專精的農業經濟專家;他從年輕時就投身農業研究,一生心繫農民,不曾停止對臺灣農業的關懷,多次在臺灣農業面臨轉型的關鍵時刻,擘劃政策協助農民因應各種挑戰,對臺灣農業發展影響深遠。

美豬美牛邊境查驗 陳時中:新品項前三批逐批抽驗

政府擬開放含萊克多巴胺豬肉進口,將針對進口美豬、美牛新品項逐批抽驗,加強邊境抽檢。陳時中18日表示,將對所有進口廠前3批肉品,每批抽驗,再視抽驗結果,逐步放鬆抽驗強度;至於所需經費、人力,現正向行政院申請、逐步擴充。

養豬百億基金用途拍板 穩定豬價每公斤70元至80元綠燈區

農委會、中央畜產會18日與各地養豬協會代表,舉行第二次養豬百億基金座談會,產業界對於百億基金用途表示認同並達成3項共識,包括簡化養豬產業牧場登記證換證程序、農委會負責與環保署協調養豬污水排放問題,以及若有需要即啟動調節措施,維持毛豬拍賣價穩定在每公斤70元至80元的綠燈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