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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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最古老的城,咬一口連結人與神的點心

文字.圖片提供/邱睦容

早晨溫馴的陽光照在小巷的地板上,路旁的住家門口,兩個竹內整齊排了兩道紅,一排是扁平的圓,一排是立體的圓,攤位後方的住家空無一人,正猶疑著,旁邊的鄰居走出來熱心地幫忙介紹,「妳要幾個?一個15塊。」語一落畢,穿著圍裙的老闆娘就拿著空的竹走回店裡,從她與鄰居的閒聊才知道,剛才老闆娘去旁邊的廣澤尊王廟送一早剛做好的粿。

送去給神明的粿,就是眼前這兩樣——扁平的圓是紅龜(âng-ku),立體的圓是紅圓(âng-înn),都是圓糯米製成,只是形狀不同,咬起來有黏性又帶點米香,裡頭通常裹著紅豆、綠豆或花生餡,一口咬下才知滋味迷人,至此之後,我開始在府城的各家餅鋪尋覓這兩樣點心。

在府城這個「眾神之都」,三步、五步就是一間廟宇,每一間都是地方的精神寄託,人們在祈求神明保佑的同時,也要把最好的心意敬獻給神明。紅龜與紅圓,有著長壽、圓滿、喜氣等象徵,也就成為人們在神明生日、做醮,或日常拜拜的供品。除了祭祀用途,在遷居、入新厝、祝壽、小孩滿月等場合,也常作為賀禮或回禮,而我聽過最浪漫的一個,是在臺南運河畔,新船入海時,船家會買來紅龜與紅圓撒入海中,以饗魚蝦。

臺灣種植稻米的歷史悠久,在就地取材的智慧下,許多餅鋪賣的傳統糕餅都是以米製成,連橫在《臺灣通史》寫道:「稻之糯者為朮, 味甘性潤, 可以磨粉,可以釀酒,可以蒸糕。」除了紅龜與紅圓,還有湯圓、麻糬、米糕龜、鳳片糕、茯苓糕、雙糕潤、狀元糕等皆以米製成。日常風土的飲食,化成了信仰的形狀,在生活中不知不覺傳承了下來。

在這些糕餅中,我特別鍾愛紅龜與紅圓。不僅是因為它們作為供桌上的常客,容易在餅鋪中覓得,更因為它只有手掌大小,幾口就能完食,略止飢腸,也緩解「食點心」的慾望。吃的時候也有特別的儀式,第一口沿著邊緣咬一角,品嘗粿皮單純的米香與黏度,這是決定這家餅鋪與自己口味是否合拍的時刻,必須Q軟適中,吃出米味才行;第二口才將甜餡料與粿皮和著吃,讓甜味與米香在口中平衡,仔細地、滿足地嚥下。

這樣兩三口就吃完,一個僅售15元的小點心,製作的過程卻不如想像中簡單。我曾在旁記錄一間餅鋪的製作過程,豆類的內餡從凌晨4點就開始熬煮,要熬六個小時才能綿密,接著再用大灶翻炒二小時,直到水分去除,期間手不能離開鍋鏟,以免燒焦。待餡料完成後,包入粿粞(kué-tshè)——粿粞是圓糯米浸泡後磨成漿,再放入袋中擠壓出水分的米團。粿粞包入餡,放入蒸籠蒸熟後,再一個個以小袋裝好,全程要耗費十小時以上。

後來每一次買到那間餅鋪的粿(總是在早上11點前就完售),都不由得大呼感激,邊吃邊想像著,從黑夜到清晨的微光中,老闆娘彎腰洗豆、鍋鏟在大灶上鏗鏘作響地攪拌、雙手熟練地包粿,最後紅色的粿在裊裊炊煙中現身的場景。在這最古老的城,是紅龜與紅圓,這兩樣不起眼卻又蘊含深意的點心,成為百年來人與神間的橋梁,延續了無形的生活記憶。 

PROFILE

邱睦容 成大歷史系畢業,在府城住了快十年,逐一挖掘米糧、墓葬、廟宇等各種「日常」,並致力以當代意識重新理解過去,為之轉譯。著有《府城米糧學習帳》。

製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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