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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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年後澤珍珠菜再度面世,第一發現者重現追蹤過程

文、圖片提供/蘇惠昭

3月26日在臺灣消逝123年的澤珍珠菜,於基隆暖暖公園一處草地上被發現

3月31日論文隨即發表,但與被認為是第一發現者的蘇惠昭毫不相干。

發現新事物的激動之情,讓她開始回溯發現的經過,並且像個福爾摩斯般追蹤蛛絲馬跡。

2020年3月26日,一個我生命中必須註記的日子,有一種不認識的花轟轟然開展在我眼前。

它們真美,又正盛開。白刷刷的頂生花花序,在我看來,每一朵就像微縮版的百合,然後數十朵百合聚攏成一束,偏長在公園邊角,一塊人跡罕至的開闊草生地。

一個偶然就是生命的印記

你是誰呢?我問天問地,只聽見大冠鷲~忽悠~忽悠~。

植物學者陳玉峰總說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觀察,以及找出自然與自我之間的連結。我有點懂有點不懂。名字對我很重要,沒有名字就找不到入口,無論如何我都想先找到入口,再向內張望。

所以我蹲跪下來拍照,準備回家後請教一位強大的花友。

這日陽光燦爛,陽光召喚我到運動公園找出更多的綬草。搬到基隆16年,距離我家750步,面積8.6公頃的暖運(暖暖運動公園)就是我的健身房,特別是非假日時空無一人的球場,根本包場。一開始我只是散步,接之快走,最後趕上流行跑起步來直到筋膜受傷,大致就是這樣的情況,我順勢把目標轉移看野地花草至今7年,中間又歧出一條兼看野鳥的岔路。

我是從只認識大花咸豐、紫花酢漿草和紫花藿香薊這樣的幼稚班起步的,非常土法煉鋼,先用手機拍下照片,回家後再對照《台灣野花365天》與《野花圖鑑》(天知道數年之後有「形色」APP~),每多確定一種花草之名,便宛如銀行多了一筆存款,短短3年我的帳本上收錄了300多筆款項,找花的範圍擴及台北大屯山區、大雪山、阿里山與合歡山區,手機也換成單眼配上一顆無敵百微。

我渴望知道每一種野地花草的名字;我迷戀大部分野火(除草機)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植物,夢想一座長滿耳挖草、半枝蓮、線柱蘭、綬草等──等──等的雜草花園。

蘇惠昭喜歡找尋0.5公分的野花拍照。

第一個在這裡發現臺灣野花的在地人

辨認花鳥讓我與大自然有了新的連結,所知越多,所不知的也越多。

據我所知,暖運並沒有做植物調查記錄,我也從未在這裡遇到找野花的夥伴,我猜想我是第一個在這裡發現野菰、臺灣白及和百金的在地人。為了野菰,我還曾經拜託園方暫時別除草,同時告訴他們,岩壁上有臺灣白及喔。換來「那是我們的工作啊」、「草太長民眾會抗議」的回應。

有段時間這裡也跟風種櫻花,水土不服幾乎全部陣亡。

3月16日,我在栽種百合的草坪發現了第一株初開花的綬草,但沒注意有無微縮版百合。依綬草花苞狀況,我估算26日應該開好開滿,果然一踏進公園,就在已被雜草佔領的花壇找到10株,大喜。也許是陽光太好,也許是深信病毒畏懼陽光,總之,我下了決心普查公園綬草,於是從上午10點混到下午快3點,因為綬草,附帶發現好大一個族群的細纍子草和地耳草(它們過午之後就閉合了),細葉蘭花蔘、小菫菜、節毛鼠尾草和圓椎花遠志則恆常穩定,就在趴著找到第30株綬草時,一種不認識的花向我招手。

經驗告訴我,如果此處出現一個小族群,必然會擴散到周圍,果然在30步之外我看到一個更大的族群以及離群索居的幾株,數一數,大約100多株。

可是,這條小徑我走過無數次,微縮版百合又比綬草大好幾倍,怎麼以前從未曾看過?

APP告訴我「澤珍珠菜」,在臺灣已滅絕

疑問像影子跟著我回到家,我先翻圖鑑,查不到,就把照片傳給強大的花友,「很像某種菜」我說,同時上手機問「形色」。「形色」幾秒鐘後就告訴我這叫做「澤珍珠菜」。

我只在海濱看過茅毛珍珠菜。「會是澤珍珠菜嗎?」我在線上問花友。

「澤珍珠菜」在臺灣紀錄為「已滅絕」,會是它嗎?

花友說有像是有像,但「澤珍珠菜」在臺灣紀錄為「已滅絕」,上次被看到是100多年前,「應該不可能」,不過為了慎重,強大的花友就拜託另一位更強大的花友,約定隔日來現場勘查。

我大驚,深覺事情莫名的大條,有必要請植物學者出馬。

癡迷野花野鳥,專業煮飯洗衣之外,文字工作者是我的另一個身分,因為報導《台灣原生植物全圖鑑》,我採訪過林試所副研究員鐘詩文博士,這人是充滿天然野性的文青,對植物的狂熱幾至沸騰,人不是在關門古道就是在大漢山或蘭嶼,鑽進的都是無人無路的深山,或者莎勒竹爆長的密林。我找到他的臉書,私訊他,把照片傳給他看。

「很像,真的很像」他秒回,又問了一堆問題:是有人種的嗎?怎樣的生長環境?有多少株?公園有填過土嗎?如果有,土是哪裡的土?哼哼,後面一題我哪裡會知道答案。

讓一群植物瘋魔失眠的在臺滅絕物種

然後他又傳來一篇文章,我讀後方知原來澤珍珠菜曾經存在台北濕地,但隨著濕地消失,很多濕地植物也跟著滅絕,包括澤珍珠菜。

換句話說,這是紀錄中不存在台灣的植物,一直到2007年,科博館楊宗愈博士在俄羅斯科馬洛夫植物研究所標本館發現一批100多年前向日本人矢野勢吉郎收購的標本,其中有1897年採自臺北的澤珍珠菜,是一個在台灣已沒有個體的新紀錄種。

如果真的是澤珍珠菜,那麼我看到的,不就是一種臺灣123年來從來沒有人發現的植物?這是偶然還是必然?

氣象預報說隔日上午天晴,但下午變天,發出大雨特報,我和鐘詩文就約定隔日上午公園見,那晚我失眠了。

27日,更強大的花友9點來,他拍了照片,傳給一位植物學老師,「老師幾乎確定就是」他告訴我。

10點,鐘詩文帶著研究助理黃偉傑前來,「看到照片後我半夜就想跑來,」他笑嘻嘻的說,顯然失眠的不只我一人。

兩人對著我的微縮版百合慎重的拍照、檢視環境,還挖了幾株要回去解剖和復育,我只問了我最關心的問題:「到底是不是啊?」

鐘詩文點頭。

正在採集標本、做紀錄的植物學家。

〈澤珍珠菜於台灣消失123年後的再發現〉的第三作者

我們開始商量後續,還把關心生態的王醒之議員拉來,醒之建議開記者會宣告,但考量現場可能遭破壞,植物被挖走,最後決定等花期結束,種子散播出去後再公開。期間萬一除草呢?我向認識的公園管理人員打探了一下,有兩個好消息:一是這裡沒填過土,是原汁原味的土,土裡原來就埋藏著澤珍珠菜的種子,但也可能由候鳥攜帶過來,或者是隨風送來的禮物。二,負責該區的除草人退休了,所以短期之內這塊草區都不會受到擾動。

原來之前幾年我沒遇到都是因為除草?

3月31日,在赴蘭嶼做植調之前,鐘詩文傳來了一篇待審查〈澤珍珠菜於台灣消失123年後的再發現〉,把我列名為第三作者,於是我被寫進了一則故事,那故事似乎是我啟動的,我啟動了一個不知如何寫下去的故事,只有植物學家才能接下去寫,完成它。

之後幾日我等待著故事的展開以及結局,還有朋友封我為「公民科學家」,好像我已成了科普書《意外的守護者》裡的角色。我不曾用過名牌(相機除外),「科學」之於我猶如千里之外的名牌,我一堂植物課都不曾上過,分不清楚雌花雄花,搞不懂蒴果、莢果、蓇突果,我愛的是辨認長在野地上的微小植物,驚異於它們的精巧與美麗,任人踩踏卻永遠能夠死裡復活的生命力。

也許不是死裡復活,100多年來,澤珍珠菜就默默的活在無人侵擾的野地,花開花落,它不是期待王子親吻的公主。

在野地裡走了7年,只為了一瞬間的相見。

「澤珍珠菜就是澤珍珠菜」,這就叫做發現新事物

土壤與種子更是奇蹟。我在亨利梭羅《種子的信仰》讀到,有一種薊,從一粒種子開始,設若在5年之間生長繁殖不間斷,到第5年,它生產的後代不但足夠播滿地球表面,甚至可以播滿太陽系所有行星的表面。

「種子以及產生種子的植物,才是支撐大自然各種體系的基石。」寫《種子的勝利》的生物學家索爾漢森這麼說。

我決定好好讀書,渾然不知我們的故事正要進入迎接巨大變化的章節。

4月7日晚,鐘詩文的聲音從蘭嶼傳來,萬般無奈。他的文章尚未公開,但環境資訊中心線上刊載了王偉聿、楊宗愈共同掛名的〈滅絕植物沉睡120餘年後再度甦醒:澤珍珠菜〉。

如果這是比賽,我方顯然落敗。

我點進去讀。楊宗愈就是從俄羅斯帶回澤珍珠菜標本的學者,行文中他提到,3月中旬,在他開車下山途中,有人把幾張植物生態照片傳到他手機,一看,心頭一振,「不就是在臺灣滅絕的澤珍珠菜嗎?」那是一個上午天晴下午大雨的日子,隔天大雨依然,他在有雷鳴的雨中抵達「北臺灣某處廣闊的草地」,關於生育地的描述與我的公園幾乎疊合,也就是說,在我為尋找綬草而遇到澤珍珠菜之前的10天左右,澤珍珠菜就已開花,有一個人發現了它,而且確定這是一種不尋常的植物。這位不具名的發現者想必是在地人,與我一樣長期觀察野地植物,無論如何都不會有人老遠跑到這個天涯海角找植物,一定是這樣的,只是我從們從來沒有遇見過。

我們的故事尚未公開,結果有人先一步說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於是我寫下以上這些文字,記述我與微縮版百合相遇的經過。就為了那一瞬間的相遇,我在草地上趴趴走了7年。

但無論誰第一個發現,澤珍珠菜就是澤珍珠菜,但願它永遠活在這塊土地,與日月星辰同在。

澤珍珠菜 Lysimachia candida小檔案

澤珍珠菜,報春花科,珍珠菜屬,分布於中國大陸、日本(列為瀕危種)、緬甸及越南等地,常見於溝渠、溪邊、田邊或山坡邊潮濕處。未曾紀錄於臺灣植物誌等叢書,2012年獲報為新紀錄種,但同時也宣告滅絕,因在1897年後此物種在臺灣便無任何標本紀錄。

一年生或二年生草本,全株光滑無毛,株高30~60公分,莖單生或分枝,葉淺綠色,先端邊緣略呈紅色。總狀花序頂生,初開時花序短而密集,開花時逐漸伸長,花冠白色,鐘狀,花徑0.5~0.7公分。

(鍾詩文描述)

農傳媒專欄作者/蘇惠昭
資深文化出版記者,仍持續採訪寫作中。幾乎天天拍野花,三天兩頭拍鳥,曾遠赴南美阿根廷、美國、日本,以及經常在臺灣各地的山林中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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